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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15

蜘蛛美人-SPIDERS,我打過分數很高的電玩

蜘蛛美人-SPIDERS
我說打倒DELLI就成立李佳霏父母粉絲團,感謝他們生下李佳霏。為什麼呢?「因為她上班玩 PokoPang 被抓包,我看到新聞報導才知道要玩的呀!」這是知其然,還有所以然,交待一下。

PokoPang是我這輩子第二個不靠作弊完全靠實力玩到很高分的電玩,所以我才要特別感謝李佳霏。

我第一個不靠作弊完全靠實力玩到很高分的電玩,我清楚記得的是蜘蛛美人-SPIDERS。

大約是我高中的時候玩到這台,其實平常我打的並不好,包括小蜜蜂、小精靈什麼的,五塊錢一次最多撐不到幾回合就 GAME OVER了。可是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賽亞人上身,在一台咖啡機台上過關斬將,蒙娜麗莎變臉都變到很誇張的程度了,還是不死,打到後來連我都完全不相信是我自己在打了,在分數衝到機台第一高時,我感覺我的頭髮都豎直了!但是---

這時候,旁邊坐來一個女孩子,看我玩,被人看就讓我很緊張了,更何況是女生,又更何況居然還跟我講話,她說:「哇!你很強唷!」這下就毁了!澈底崩盤!大走山!沒兩下子就 GAME OVER了!自此以後,就完全打回原形,又變回肉腳。數十年後,一直到玩到PokoPang ,才感受到好久未曾再有的成就感!所以,能不成立李佳霏父母粉絲團嗎?但是,這個發願我放棄了,玩物喪志呀!


2012/09/25

班對的結局

「我和她是大學班對,大一就在一起,一直到畢業。」

「後來呢?」

「後來?什麼後來?」

「啊!不好意思,果然你們和許多班對一樣,一畢業就---」

「一畢業就怎樣?」

「一畢業就分---」

「一畢業就--我們就結婚了呀!你想到哪裡去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反正後來我們也離婚了。」

2012/08/30

肥不去了

早上遇見一位以前的同事,問我最近見過「誰」沒有?我答沒有。

這裡諱稱「誰」者,幾年前調升他處後,即未曾謀面。

有何新聞?

「前幾天看到她,嚇一大跳,胖了。」

「原先也不算瘦。」(壞笑)

「更胖!快和黃大君一樣!」

黃大君,是此處人類體重參考指標的絕對值。

其實「誰」會這樣,我並不感到意外,「吾固知其如此也」。

「誰」就是吃東西吃得很快,幾近於用「吸」的,而且吃快到會咳嗽,還能一邊咳嗽一邊繼續吃的人,這種人不是胃食道逆流,就是胖子,不然就是胃食道逆流的胖子。

因此想起一件往事,姑隱其名,事情寫出來無妨。

有一天忘了在聊什麼,「誰」說其實以前她瘦的時候是很漂亮的。

我說,我腦袋沒內建妳的還原資料,想像力尤其差,我不肯定。

第二天,「誰」就拿了一張照片要我看,一定要我看,我就是不肯看。(真的一眼都不看)

我說,相見爭如不見吧!是不是同一個人,我肯定看不出來,妳要拿林志玲來矇我,我也不知道。

她就很惱我,我也很不爽,有這樣逼人一定要看的嗎?我就說了:

「一定要讓我見識妳瘦的時候很漂亮,妳就瘦給我看哪!」

「妳就瘦給我看哪!」

我很認真的希望她瘦,為了身體健康,健保資源,節能減碳,溫室效應,地球永續發展,並不僅是想見識她瘦的時候很漂亮的樣子。

今天,我失望了。和黃大君一樣,那就真的是肥不去了。

其實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從79掉到74就減不下去了。

我的目標值是62,要繼續努力。

不吹牛,我以前瘦的時候也是很英俊的。

2012/08/23

甘蔗是水果嗎?

百度上有人提問: 甘蔗是水果嗎?

網友推薦答案:從植物學的角度講甘蔗不是水果,水果一般指的是植物的果實。而甘蔗是植物的莖。

這個問題還滿有趣的。從植物學來講,水果是指日常生活可供生食的植物果實。一般食用所謂的「甘蔗」是「莖」的部分,不是果實。依此定義,甘蔗確實不能稱為水果。

教育部辭典「水果」:鮮果,含有漿液的果實。如橘子、梨子等。

然而,在日常生活飲食習慣上,是有人把甘蔗當作水果吃的,這也是為什麼水果攤有賣甘蔗的原因。

教育部辭典「甘蔗」: 植物名。禾本科甘蔗屬,多年生大草本。高約三公尺,莖直立似竹,有節實心,含有多量之甘甜水分,為製糖原料,亦可生食。或稱為「諸蔗」、「諸柘」。

就「吃」這個動作來說,甘蔗的食用方法是經過咀嚼,吞嚥其汁液,而吐出渣滓。吃甘蔗,也常說成啃甘蔗、嚼甘蔗,或閩南語說的「ㄅㄛ 」甘蔗。

討論這個話題是有實益的。

百度上有人提問:甘蔗是水果嗎?我拉了一車的甘蔗走廣深高速綠色通道,收費員說我拉的不是水果,要交費,這樣合理嗎?

因為是在中國,所以有人答覆也十分具有中國特色:基本上來說是不合理的, 按照以後的政策甘蔗是要交費的。比如馬蹄,洋蔥那些也是要交費的。可今年的政策變了,以前很多要交費的,現在都能免費了,所以甘蔗也是能免費的!我就是廣深高速的收費員,你遇的要是我的話,你態度好點的話,我二話不說就放了你,互相尊重嘛!不然就請你交費吧!

我小時候很喜歡啃甘蔗,長大以後就很少吃了,至今怕至少有二十多年沒啃過,也不會特別想吃。

講到甘蔗,倒想起一件有趣的往事。

我小學是住校,三餐在學校吃,等上了國中才開始有帶便當的經驗。

剛開始帶便當還覺得滿新鮮,同學們常互相查看別人帶的是什麼飯菜和水果,你分他一口,我吃你一口,很有趣。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午休大家正在吃便當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連續怪異的聲音:「咔~嘣!」、「噗!」「咔~嘣!」、「噗!」「咔~嘣!」、「噗!」----

大家尋覓聲音的來源,一下子就找到了,原來有一位同學正在啃甘蔗呀!

頓時聚攏大家的眼光,都跑去圍觀,十分可笑的樣子。

大家都異口同聲的說:「怎麼會有人帶甘蔗到學校的啦!」

我小學沒帶過便當,不知道怎麼回事,聽大家講,好像甘蔗是學校的禁忌,因為甘蔗渣會吐得到處都是,所以根據大家在小學的經驗,甘蔗是不准帶到學校的,甘蔗不可當作午飯便當的水果。

那位同學被大家鬧得非常窘,臉漲紅漲紅的,剩下的甘蔗也不吃了,統統收到袋子裡。

以後國中整整三年,午飯時再也沒見過任何一位同學帶過甘蔗。

所以要問我甘蔗是不是水果?我第一個便想起這件有人吃甘蔗被大家笑的故事。

依稀還記得這位同學似乎叫闕壯義。

2011/06/11

冷水澡

天氣熱,氣溫高,開始洗冷水澡。

洗冷水有兩個好處,

一個是涼快到底,免得洗完熱水又出一身汗;

二是快,水衝胸口一沖,頓覺氣暢,七手八腳,趕快洗完,省水。

(不過洗頭髮,感覺上還是用熱水洗的比較乾淨?)

記得約莫三、四十年前,有一個熱水器電視廣告,

「夏天洗澡,要洗熱水;不洗熱水,洗不乾淨」

小時候,夏天的確都是洗冷水的,沒錯。

結果,商人為了推銷熱水器,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習慣。

台灣夏天氣溫根本和熱帶一樣,應該洗冷水才適宜,邊洗熱水邊吹冷氣,簡直是浪費,而且是雙重浪費。

要做到節能減碳,夏天就要洗冷水。

小時候大人也常說,常洗冷水,強身健體。

加上前面說的,洗冷水澡就有四樣好處了。

2008/09/30

小康爸爸

很小很小的時候,爸爸曾經帶我們去警察公墓祭拜「小康爸爸」。我只記得是站在一個小墓碑前鞠了躬,其餘的除了「小康爸爸」以外,什麼都不記得了。這一小段記憶的碎片至今唯一令我好奇的是,「小康爸爸」是一位姓康的先生呢?還是一個叫小康其人的爸爸?

我們小時候在村裡一般叫結過婚的女性長輩,年紀輕的叫媽媽,年紀大的叫奶奶,媽媽、奶奶前面則冠以她們的夫姓,例如張定國的媽媽就叫張媽媽。至於對男性長輩,則是叫叔叔、伯伯,年紀大的叫爺爺,好像也有叫過爸爸的,不過很少,少到在我的記憶中不記得曾叫過誰爸爸。所以,「小康爸爸」就比較不像是一位姓康的先生。若是,「小」又是怎麼來的呢?也許是爸爸叫他「小康」,我們就跟著叫「小康爸爸」了。

若是一個叫小康其人的爸爸呢?我完全想不起小康是誰了。

反正,就只記得「小康爸爸」,還有「警察公墓」。

2008/08/14

吳家瑜

吳家瑜入院的第一天沒哭,第二天沒哭,第三天沒哭。大家都說:「好了,這小鬼不會哭,不念家。」

第四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吳家瑜不在床舖上,宿舍老師到處找不到人。大家都說:「不好了,這個小鬼,跑了!」

到了下午,吳家瑜被他母親送回院來。大家下課後,全跑到一年級教室看他,問他怎跑的?吳家瑜坐在位子上,撇過臉去,不說一句話。

上課時老師說,吳家瑜的母親送他回來的時候,老師就問了。他母親說,吳家瑜怎跑回家的?連她也問不出來。

晚上,宿舍老師找一個高年級院生睡吳家瑜隔壁床,交待他警覺的任務。過了一個禮拜,沒事發生。大家都說:「好了,這小鬼不跑了。」

一天清晨,還沒打起床鈴,大家就被喊聲吵醒,「吳家瑜又跑了!」

「奇怪?看了他一個禮拜,想說不跑了,沒想到,還是跑了!」這個高年級院生夜裡只要稍微醒來一下時都會伸手摸摸吳家瑜。為了這個小鬼,他整整一個禮拜沒睡飽過。這晚不過鬆懈一點,就讓吳家瑜逮到機會跑了。

這次吳家瑜被他母親送回來,分別的時候,他母親對他流著眼淚說:「家瑜,乖乖在這裡,好不好?」吳家瑜撇過臉去,不說一句話。

但是,吳家瑜怎麼跑的?還是沒有人知道。

以後的半年裡,院裡上下特別提防吳家瑜,甚至睡覺時還在他的腳上綁了鈴鐺,但還是讓他跑了三次。

最後一次,只有吳家瑜的母親一個人來。她和老師說:「實在沒有辦法,這孩子意志堅定,一定不肯待在這裡,他要回家。」於是就辦了離院手續。

吳家瑜的母親還告訴老師,吳家瑜逃院之謎的真相。

這個真相,是吳家瑜在母親再三保證不再送他回院之後,才肯說出來的。

吳家瑜和母親第一天來院坐的是計程車,一路上他就將經過的地方都記熟了。而且,他身上還藏了一筆錢,那是他自從知道要被送來這裡時,開始一點一點從母親抽屜、錢包裡偷來的。

來院的頭三天裡,吳家瑜默默觀察大家的作息,以及院裡各處角落。下半夜大家睡得最熟的時候,他靜悄悄的遛出宿舍,從飯廳後面樹籬的狗洞鑽出去,順著大路 走,遇到計程車就招手攔下,一路上告訴司機怎麼走,車子才到離家還遠一點的巷口,就叫車子停了,付了車資,走到家門口,按了門鈴,他母親開門,看見吳家瑜 就站在眼前,聽到他開口說:「媽咪,我回家了!」母親差點沒嚇暈過去,天才剛剛亮呢!

誰也不知道,原來吳家瑜天生有超強的記憶力、觀察力和行動力。大家還布置許多機關防著他,全是白費工夫!

聽吳家瑜說出真相,他母親一下子才都明白過來,自小對這孩子教過、說過什麼,原來第一遍他就記住了。玩過的玩具該收在哪裡?回家鞋子該放在哪裡?這個阿姨 是誰?那個叔叔是誰?母親每次以為小孩子記性不好而再三說起時,吳家瑜總是說:「媽咪,妳上次說過了。」原來不是隨口回答而已。

「這麼有天賦的孩子,將來一定不得了!」老師說完吳家瑜的故事,作出讚賞的期許。不過,大家心裡都很氣,這種賊兮兮的小鬼,弄得大家提心吊膽過了大半年,可惡透頂!

我努力從記憶裡「畫回」吳家瑜的相貌,這個-如今將近四十歲-不過當年只有六歲的小男孩。若是有人認識一個四十歲上下,記憶力有如大象,或許 有些賊頭賊腦的男人,他可能就是吳家瑜。

2008/04/10

掛香腸

回想兒時種種,經歷的一些事情還真教人匪夷所思,深覺那樣子活過來,而且四肢五官健全,真是不容易。

我們小時候每隔一段時間總要莫明其妙幹些蠢事,就是在師長口中所謂的「笨遊戲」也。這些笨遊戲要不是帶有斷手折腳瞎眼爛頭的危險,就不致於在回憶時令人害怕,而在午夜夢及時還會為之驚醒。

昨天新聞播報一個笨賊為躲避警察追捕,從樓上窗眼鑽出,雙手攀住露在牆壁外的鋼筋,兩腳踮著窗沿,手足無措,整個人「掛」在牆上,只好束手就擒。

「掛」這把戲,我們小時候幹過。

全名叫「掛香腸」或「曬臘肉」。

也無須怎麼,反正一群人剛好站在二樓走道時,便會有人開始玩這個把戲。

普通掛香腸,人先跨出欄杆外,雙手抓牢欄杆下邊,讓身體垂掛空中。

雙手不希奇,後來「單吊」就出現了。

正掛不夠險,膽子最大的才敢玩「倒掛」。「倒掛」很難得一見,我也只見過一次,是一個中學部的大哥。起先的倒掛下去,只要雙足勾牢。一般人除非有相當的自信否則不敢嘗試的原因,是因為倒掛容易上來難,上來十分不易,要有很強的腰力,弄不好,倒栽將腦袋摔成爛瓜是一定的。

一排欄杆多半會掛上七、八根香腸,越多越好看,很壯觀。

掛香腸掛上也不幹什麼,就是掛在那裡,雖也有互相較勁的意思,看誰掛的久,不過一般只是掛在那裡而已。

我們有時從外邊大路上來,遠遠望見樓上「掛香腸」,心裡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趣味,紛紛凑近觀看一會兒,猜他們什麼時候掛累了上來,看誰掛比較久,但多半都是等到不耐煩離開去 做別的事了。

掛香腸是很無聊的。

萬一被老師瞧見,破口大罵是一定的,但老師絕對不會喊:「還不趕快給我下來!」要是真的跳下來,摔斷腿就出事了。所以老師都是罵:「笨蛋!你們不要命啦~!」然後這些香腸立刻縮起來翻到欄杆裡面,一遛煙跑了。

我掛過一次香腸,只敢掛很短的時間,很恐怖,害怕體力透支掉下去,摔斷腿。

直到現在,偶而我還會做掛香腸的夢,一直掛到夢醒,每回感覺都很不好。

2008/02/20

Cavatina &原野是我家

初聽 Paul Potts 唱 Cavatina (He Was Beautiful)時,「好熟悉的旋律啊~」尋思不已----原來 距離上次聽這優雅的旋律,竟相隔了30多年。

未識 Cavatina ,只知是林子祥的歌。歌名忘記了,不過還記得歌詞。雖然聽唱的是粵語,因為聽得太熟了,所以歌詞都還記得。以詞找歌,很容易就找到了,是「原野是我家」(1979 百代 EMGS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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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是我家

曲:Stanley Myers/John Williams

詞:鄭國江

風光正好 我捨不得歸家 看奪目夕陽 半空裡掛 似彩緞幻化

斜陽幻照 金光遍灑 山谷裡景色如畫 滿胸抑鬱 風裡散 醉心萬化

風光正好 我捨不得歸家 看奪目夕陽 半空裡掛 似彩緞幻化

斜陽幻照 金光遍灑 山谷裡景色如畫 忘掉恨怨 願以原野作我家

山中獨處 倍感瀟灑 我暫別繁華 寄身曠野 似脫疆駿馬 雲霞裊繞

我似覺登仙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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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典雅的歌詞,現在的新歌已經再也看不到了。

我覺得記憶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在我每段深刻的記憶裡,多半夾藏一段旋律、一絲味道、一點觸覺、一幀影像-----。一聽到 Cavatina 的旋律,就像點選存取記憶的 tag,不由自主浮現當時少年青澀的回憶。

我不明就裡,直覺得神奇。


Stanley Myers "Cavatina"

2008/01/25

幻影

小四下學期是很陰鬱的半年,因為學期開始不久,蔣公就逝世了。

蔣公-我們小時候並不知道蔣公是「蔣介石」,甚至連「蔣中正」也是模糊的,我們只知道「蔣公」是「蔣總統」,以及等於「他老人家」,他老人家是我們國家的元首,元首就是腦袋。我很清楚的記得,由於受到當時教育的灌輸,我對蔣公及這個國家的想像是這樣的:這個國家是活生生的有機體,蔣公是這隻生物的腦袋,一顆萬能的腦袋。他老人家說向東,大家就要向東;他老人家說往西,大家就要往西。而我是這隻有機體裡的一個小小的細胞,如果將來有出息的話,就能成為國家的骨胳、血肉、臟腑,最後能做到五官就算是很厲害的了。如果沒出息的話,最糟的會變成腸管裡的大便,等著被排泄出去,所以一定要努力用功讀書,一定要力爭上游,遠遠離開肛門,愈遠愈好。這種國家有機體說主宰我的思想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所以蔣公去世時,我以為我們國家的腦既然死了,那我們也要活不下去了!我這個小細胞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呢?用功讀書有什麼用?結果還不是和大便一樣?一起爛掉!完蛋了!完蛋了!我們要完蛋了!這恐怕也是當時多數國人的感覺吧!

那整個大半年,我們全校為了表達對蔣公無盡的哀思而忙碌著。最先是在制服上衣縫上黑布條,男生制服是綠色的沒問題,女生的紅色制服全部都 要換成白色的。

蔣公停靈在國父紀念館,接受國人的瞻仰。我們小學部每個年級只有一班,每年級的前三名被指派為謁靈的學生代表。國父紀念館外面排著長長的人龍,大家全將憂愁放在臉上。我記得整座大堂裡滿是哄哄的哭聲,蔣公被塞進一個黑盒子裡,放在堆滿黃白菊花的舞台正中央,臉方方的,身體也方方的。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眼見到蔣公,可惜他不知道。這也是我這一生中,第二次見到死人,以後我就不肯再見了-直到現在。

學校訓練我們送靈,我們列隊跪在操場上,練習高喊「蔣公啊~蔣公啊~」,還得哭,我哭不出來,假裝「荷~荷」的混過去了。到了真正送靈的那天,我們全校披麻戴孝的跪在路邊。我們正對面跪的是大陳義胞,他們又哭又叫又跳,真是那種痛澈心腑的哭天搶地,十分震憾。我們跪在路邊等了好久,等不到車隊來,便互相扯身上綁的布條玩,鬧得嘻嘻哈哈的,被老師發現了,狠狠的拿拳頭給了幾個爆栗子。剛好這時車隊就過來了,我們全都扯開喉嚨喊:「蔣公啊~蔣公啊~」,臉上掛著眼淚。

整個活動結束以後,我們仍須被他老人家的精神長相左右大半年以上。那整個大半年,不但要背誦「余自束髮以來」的蔣公遺囑,背唱「翳維總統武嶺蔣公」蔣公紀念歌,每天早上升旗及傍晚降旗時都要朗誦、高唱一遍,平時老師也會抽背。這些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雖然秦孝儀版的蔣公紀念歌很難背,但我還是 背熟了,我們班上只有少數的同學有這個本事,其他的同學只有禱告不要被點到名等著背不出來挨揍的份兒。但是我們這些少數的幾個也沒有得意多久,等到簡易版的蔣公紀念歌出台取而代之後,便輪到我們被大家笑作獃子了!

電視機不許看了,反正也只有在大禮堂裡有,除了星期日以外,平時沒機會看。但是,學校宣布圖書館「半」封閉,只准借和課業有關的書籍,其他像小說、故事書的讀物一律不准借閱 ,這對好讀書的我而言,等於斷絕了主要的精神食糧,是蔣公逝世以後讓我感到最痛苦的事情。

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無書可借便找書看,我們像在海底覓食的章魚,蔓延出爪子,探索每個可能藏匿蝦蟹的罅隙。這時,一隻小章魚將觸角伸向中學部男生宿舍的牀舖夾縫裡,在那裡發現了一種奇怪的書,小小本的,薄薄的, 粗劣的印刷,毛邊的黃紙,裡面印滿了奇怪的文字,有男有女,都在做著同一件事。

我們將這種書叫作「小本的」,發掘出來的數量不多,慢慢的在地下流傳著,等我知道時,已經是很後面的時候了。

我們所有的地下讀物有個標準的傳閱程序:唯一領導,單線聯繫。當我一知道某小本的在誰的手上時,先要問書是誰的?必須得到書主的同意,然後再問後手是誰?因為手頭上正有小本的同學都會告訴你:「我後面是誰誰誰,你在他後面。」你再去問那個他,他再告訴你:「我後面是誰誰誰,你在他後面。」一直問到最後那個後面沒有他的他,你就可以告訴他:「看完該我。」他會問你:「你問過誰誰誰了沒有?」沒有得到書主的同意,絕對不能隨便私自作主借人,完成查核手續後,就算是借到書了。接下來就是等待,等不及的人總會去查書、催書,特別是注意偷偷私借的情形。

看小本的是一件極危險的事情,這種書被學校查到可是極不得了的,一定會被退學,被退學等於是被擠到腸管裡當大便,這一生就算完了。所以我們都一定將小本藏在很秘密的地方,而最秘密的地方就是自己的身上,可以以想像得到,一本書在幾十個人的身上「籠」過,光是臭汗就吸了不少,那是什麼味道就不必說了。

當我拿到平生第一本小本的時候,看到原來應是白色而現已發黃的封面上印著兩個紅字:「幻影」,不幸的是,在書名下面寫的是「第三冊」,而這本「幻影」總共有四冊。然而時間是不等人的,沒有頭緒還是得勉強看,反正等到最後看齊了,再自己順一下,也就完整了。

我的床舖靠窗,等到大半夜,我就藉著路邊水銀燈的映射,開始了我的初體驗。

沒有背景的交代,前情的舖陳,幻影的第三冊一開始就是一回合接著一回合的床戲,寫的是什麼,其實我大多不懂,但我總要假裝自己是懂的,靠著小時候偷看過女生洗澡的記憶,以及常看到的狗狗交配的印象,想像書裡描述的性愛場景,當然,這些想像一大半都是錯誤的,而且很可笑。

再傳來的是幻影的第二冊,接著看過第一冊之後,原來幻影在講一個女子為了籌措患了癆病的丈夫的醫藥費,不得已投身火坑的故事,她的丈夫在第二冊死了,可是她卻已受到壞人的控制,無法脫身,在第三冊的最後,出現了一位恩客,他與女主角發生了關係,同時也發生了感情,重新點燃女主角對生命的希望。

再下來的發展,我就不知道了。因為第四冊不知道被誰搞丟了。

我的小本的初體驗,沒有結局,是一場幻影。

這樣看了幾個月小本的,興致越來越低,一是因為內容大同小異;二是因為等排隊不耐煩;三是老師抓到了幾個,風聲很緊。圖書館全面開放後,我就不再看小本了。但是,當我讀到瓊瑤、嚴沁小說裡被隱晦的男女事時,總會在腦中浮現小本裡的情節,結果還是不免讓這些小說變成大本的小本的了。

有一天,我坐在課堂上,發現黑板上題目的字變得模糊了,看不清楚,沒法抄。下課後,老師帶我去保健室檢查,保健老師說我得了近視,要戴眼鏡了。

「幻影」在我過往的人生里程中是一塊很小很小的 Milestone,它同時紀念了兩件事情,其中一件從彼時跟著我直到現在,另外一件則要等到好久好久以後才獲得體驗。

2007/12/25

賈少文

前天的某一時刻裡,我忽然想起了賈少文。我感到必須花一些時間將對他所剩不多的記憶寫下來,算是對童年的紀念之一。

我小時候在村子裡的玩伴,至今還記得名字的只有賈少文。

我的這位玩伴叫是叫〝賈少文〞,但是字不一定這麼寫。因為我們分別時不過是國小一年級的年紀,字還認不到幾個,而且經過這麼久的時間,縱然記得也早該忘了。但我的腦中清清楚楚的記得他叫〝賈少文〞,這是不會錯的。

賈少文家在我家的隔壁巷,相對的位置不容易用文字表達清楚,所以我簡單的畫了一張圖來幫助說明。

下面這張圖是我們村子的一角。我家所在的這個區塊有四排平房,兩排兩排相對,正門對正門(房子從正門到後門的縱深與實際比例不合,不過我懶得改了)。我家在靠稻田這排的最邊間。賈少文家所在的區塊有兩排平房,我記得沒錯的話,他家是在後排靠比較裡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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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賈少文常在一起玩耍,不過玩過什麼已經記不起來了。我現在想著他在我記憶裡最深的印象,就是他白晳的皮膚以及一身乾乾淨淨的穿著。他有個妹妹,長得很可愛,老是跟著我們一起玩,我對她的印象就更模糊了,只記得她穿拖鞋時,總會將小腳趾岔出鞋帶縫外面。

我對賈媽媽還留有一點兒印象,鵝蛋臉,白白淨淨的,長頭髮,挽成馬尾,講話輕聲細語,是我最喜歡的媽媽類型。

那個年代最讓小孩子心醉神迷的是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史艷文,賈少文家有電視以後,我們就常常跑到他家看。現在想起來,那時我明明是半句閩南語聽不懂的,到底看個什麼勁兒?我也不知道。

以前我們常跑賈少文家玩,賈少文也常上我們家玩,但自從賈少文家有了電視以後,我們就更常往賈少文家跑,而賈少文比較不來我們家了,這當然是因為我們都喜歡上了看電視。對於這種來往失去平衡的現象,媽媽是十分惱火的。長大以後,媽媽每次提到此事時,總是說:「叫都叫不回來,氣死了!」這裡面隱藏著大人世界的面子問題是小孩子無法理解的。

好面子實在是一個令人苦惱的毛病,它總是激起人與人之間不必要的競爭。有時候這種競爭豈只是不必要,甚至它根本就不存在。人家無意與自己爭,而自己總要與人家爭,就是不存在的競爭,這種好面子的競爭,得失只在純粹情緒的滿足或不滿足,簡單的說,就是〝爽〞或〝不爽〞而已。

媽媽想出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自己家裡也買一台電視,於是她加重了家庭代工的份量,多標了幾個會,終於我們家也有了電視。照媽媽的說法,買電視都是為了我們。

有一年,我的弟弟說是給打針打到雙腿無力走不了路,癱了好幾個月。有一天媽媽帶著弟弟上醫院,把我和哥哥託給賈媽媽帶。媽媽從醫院回來後,先到賈媽媽家領回我們,叫我看著弟弟坐在後院門口,她到前面大門開門進屋。我和弟弟坐著坐者,忽然他咕咚一聲的頭朝地栽倒,沒有知覺,我嚇了一大跳,趕快喊媽媽。於是我們又被送回賈媽媽家,媽媽急忙抱著弟弟再趕去醫院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終於媽媽抱著弟弟好好的回來了,進了家後,累壞了的媽媽說她非得睡一下不可了,給了我們一人一塊錢,叫我們乖乖的不要吵鬧。我們那時候有個壞習慣,喜歡將銅板含在嘴巴裡玩,什麼原因或是有什麼樂趣,現在已經不可考了。我躺在床上含著銅板玩,一個不留神,銅板掉進喉嚨裡,那時我差不多是四、五歲的娃娃,而那時的一塊錢差不多比今天的十塊銅板略大些,這麼大的一塊銅板卡在細細的喉嚨裡,吐不出來,吞不下去,只能乾嘔,我的哥哥卻不敢聲張,只能在旁邊瞎幫忙。媽媽在房間裡睡夢中聽著外頭的聲音不對勁,問發生什麼事?我是講不出話的,我的哥哥也不吭聲。媽媽聽不見反應,而我一直嘔,爬起來出房門一看,差點沒嚇得暈過去,我的臉整張早已漲個醬紫。在媽媽厲聲逼問下,哥哥才吐實說我吞了一塊錢。

媽媽強打起精神,跑去找賈媽媽。賈媽媽來看了情形之後,說這樣子要趕快送大醫院,晚了怕來不及了。於是賈媽媽急忙跑回家搖電話請人派一輛吉普車來,媽媽抱著我上了車直奔三軍總醫院。當然,我哥哥和弟弟又得麻煩賈媽媽照顧了。

我在三總與死神搏鬥爭扎的一段經過就先省略不寫了,搶救到最後,是要媽媽簽同意書的。

平安無事後,我們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了。我們進了門,爸爸等在家裡,領我到廚房,泡牛奶給我喝。媽媽去向賈媽媽道謝,賈媽媽跟著媽媽回來,隔著廚房的紗窗看我,問我好些了嗎?痛不痛啊?臨走時對爸爸說了一句很經典的話:「老王,你可不要打他啊!」真是很經典的一句話,太經典了!

關於這一塊錢的事,爸爸始終一下都沒打我。

這一天也真夠媽媽和賈媽媽兩個女人忙的了!

爸爸去世後,我們家有一段時間搬離了村子,我也住進了孤兒院,就這樣與賈少文分別了。

忘了是哪一年,聽媽媽說賈少文的爸爸也去世了,沒過多久,他們就搬家了,搬到什麼地方?就不知道了。

寫完了,我很希望賈少文能看到這一篇 blog ,知道我還記得他。我無需寫出我的姓名,賈少文如果讀到文中的〝生吞一塊錢事件〞,一定想得起來我是誰的,因為村子裡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流傳著這個故事。

2007/12/10

稻田

記得小時候住的村子前後都是稻田,最近的稻田離我家後門不過十步而已。我說的地方是民國60年以前台北市內湖區康寧路一段。

稻田是兒時快樂時光的泉源。春天到了,農夫趕著水牛犂田,水牛是個可怕的龐然大物,拉的大便一砣砣的巴在路上尤其可怕。夏天到了,稻田裡有釣不完的青蛙,到了晚上有螢火蟲飛舞的時候,玻璃罐可稀奇了,天天吵著媽媽買果醬吃,全是為了那個罐子。秋天到了,看完了收割、打穀子的熱鬧,稻田便是我們小孩子的樂園,抓蚱蜢、烤地瓜,打棒球、放風箏,什麼都好玩。有一次剪稻梗紮草人玩,拿媽媽裁布的大剪刀把自己的右手腕剪了個口子,血流個不停,不知道痛,也不哭,只是發愣,想說這血什麼時候才停啊!現在手腕上還留有一個V字型的疤痕。冬天的稻田~就沒什麼印象了,除了過年時拿鞭炮在田裡炸泥巴玩吧!而且那個時候,差不多也該到了犂田的時候了。

有一年颱風來,把家後門種的木麻黃吹倒了。早上一起床,爸爸一個人想辦法把樹給扶正,我站在田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我一個沒站穩,被颳到田裡去,摔得滿身泥,聽到聲響,爸爸兩手扶著好不容易才立起來的樹幹,回頭看見一個泥娃娃坐在田裡,喊:「快自己爬起來!別把人家的禾苗壓壞了!」田裡的稻秧早被風給吹得東倒西歪了,明明是捨不得撒開手,還藉口可惜人家的稻子,我才不相信咧!

將爸爸和稻田聯想起來的回憶可是一點兒都不愉快的。

有一年秋天稻子收成後,家裡養的狗不知道怎麼在田裡咬了農家養的雞,農人氣急敗壞的拿著鋤頭來家興師問罪。一個本省人對著一個外省人開罵,可憐這個外省仔雖然娶了本省太太,卻一句閩南語也聽不懂,根本搞不清楚人家在罵什麼,只知道退讓,從後門退到廚房,再退到客廳,再退到前院,最後竟出了大門,一個家居然就這樣被打通關的淪陷了。幸好媽媽買菜回來,才終於止住敗勢,展開反攻。問清楚之後,媽媽可一點兒都不客氣,也倒還他們好一大頓狗咬雞,說為了一隻雞就要掀人家的厝頂,還踩了滿屋子都是泥巴,從大門罵進前院,再罵進客廳,再罵進廚房,最後將他們罵出後門,終於收復了失土,光復了我們的家。

媽媽和對門的媽媽始終互看不順眼,常常吵架,有一次兩人在我家後門口居然打了起來,扯頭髮、撕衣服、開口咬,打著打著竟打到田裡去了,打成兩個泥人,比現在的泥巴摔跤還驚人。鄰居拉不開,喊我:「老二!老二!還不趕快去叫你爸來!這打下去怎麼得了!」我趕快跑回家,鞋也忘了脫,卻看爸爸正在看報紙,我喊他:「爸!爸!媽和人家打架!」爸爸一動也不動,專注的看著報紙,我等了一會兒,他突然放下報紙,說:「你怎麼穿了鞋子進屋啦?」說完,再拿起報紙繼續看。這一次戰鬥,媽媽的膝蓋被咬了一大口,對門的媽媽手臂則中了我媽一口,聽說連肉都咬下來了,相當慘烈。

爸爸去世後,再過幾年,等我從孤兒院小學畢業回來時,家附近已有了變化,稻田早就不見了,改成一個堆置破銅爛鐵的舊物收集場。而後,我們搬了幾個地方住,但始終都在康寧路一帶。到了大學快畢業時,我終於一個人搬離開內湖,那一大堆破銅爛鐵還在。當然,今天康寧路一段早就擠滿一大片的住宅大廈。但我不會忘記,我的童年在那裡。

2007/11/19

三叔的來信5

侄:

續上。

八、爬出陰山上陽山

陰山、陽山是礦井的行話,陰山是井下,陽山是井上。

骨頂後,組織懷疑我們這些右派在井下搞破壞,所以把我們調出井下,另外派了活幹。

「從今天起,你們上山砍竹子。」保衛科那個姓許的向我們下達新任務,「每人每天必須完成50公斤,完不成要扣飯。還有,井下的破壞,你們這些右派沒有一個人交代,特別是陳正賢,要邊勞動邊交代,要戴罪立功,不要以為沒有事了。我告訴你們,不搞清楚,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我們沒有人答腔,面無表情的保持沈默。反正,權力在他們手上,是非在他們嘴裡,要我們幹啥就幹啥,說我們是什麼就是什麼。縱然如此,我們不表態,他們還是不放過我們,認為我們是消極的反抗:「你們不服從也不行,告訴你們,死心塌地反革命,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出發了,上山砍竹子。我們每兩人配一把刀,這種頭帶著勾的刀子,叫〝彎刀〞。

華鎣山海拔約一千多米,山勢平緩。山上長滿了松柏和竹子,松柏多長在山頂,山腰至峽谷則遍佈著竹林。

我們鑽進叢竹裡,寬不到一米的小徑上舖滿厚厚的竹葉,踩在腳上軟綿綿的。四周被叢竹密密的包覆著,細的如香烟,粗的如核桃,兩邊竹尾交錯糾纒,蔽不見天,形成一條條被竹枝密密麻麻交織的甬道。

叢竹裡甬道錯綜複雜,走不多遠,就會遇見岔路,岔路再分岔,一眼看不到盡頭,就像水滸傳裡祝家莊的盤蛇路一樣,〝容易入得來,只是出不去〞,幸好,我們右派裡有位本地人,在這林場幹過,靠著他的嚮導,我們才不至於迷失在這片竹林裡。

叢竹裡密不透風,夏天潮溼悶熱,冬天陰冷刺骨。常日裡,非雨即霧,一年難逢一個晴朗的好天氣。竹葉、竹枝上常掛著水珠,稍受搖動,就像下雨一樣嘩嘩的打在身上,因此,我們的衣服從早到晚都是溼漉漉的。熱天還好辦,冬天則極受罪,寒風一吹,刺骨鑽心,手指僵硬,四肢打顫,悽慘之狀,現在回想起來猶令人膽戰心驚。

我們這些從未到過竹林裡勞動的人,開始以為砍竹子是件極容易的差使。等到實際體驗後,才發現這比在井下也好不到哪裡去。

砍斷一根竹子不難,但要拖倒一根竹子並非易事。原來竹子的枝葉彼此之間交錯糾纏,竹根斷是斷了,整枝竹子仍結結實實的懸吊著。要將一根竹子拖倒在地,實際上是與其周圍十數根竹子的束縛搏鬥,要費很大的力。

一根竹子少說也有五、六米高以上,拖倒一根竹子,相對的要在竹林裡倒曳行走相對的距離,小徑兩旁留有不少砍伐後的竹茬,高高低低的,如同槍林刀山,一不留神,就會刺破腳底板,或在腿肚子上劃道口子。一天下來,掛彩一兩處是家常便飯。

再苦的差使,我們都挺得住。但叫我們最挺不住的,是不給飯吃。那時有兩個吃糧標準,一是井下,每人每月28.5公斤;一是井上,每人每月22.5公斤。而我們這些右派的每人每月只得9公斤,這就是說,每天只有0.3公斤的飯可吃。

我們都是正值壯年的男人,且從事極費體力的勞動,0.3公斤,一餐都吃不飽,等於一天有兩餐不給飯吃,這不是存心要餓死我們嗎?

我們向上面反映,他們的答覆是:「你們原來是坐機關的,現在坐機關的定量就是那麼多。」

我們說:「現在我們是在勞動,是在爬山砍竹子,不是坐機關。」

他們說:「這應該問你們自己,為什麼好好的機關不坐,要跑到山上砍竹子呢?告訴你們這些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右派份子,你們的出路只有一條,那就是規規矩矩、老老實實的接受國家和人民對你們的改造,爭取重新做人。否則,你們是沒有好下場的!」

「現在,你們在鬧糧,叫喊飯不夠吃,不服從國家和人民對你們的改造,這是另一個新的反革命罪行,你們還不自覺認罪嗎?」

「你們每人每天必須對此寫下書面檢查資料,白天勞動,晚上寫,兩個晚上寫好。我們會根據你們的檢查交代情況,再作處理。」

劈頭劈臉的捱了一頓痛斥!我們原指望通過反映,提事實,講道理,能提高我們的口糧標準。沒有想到,討來的是一大棒!我們原來被打翻在地,現在又被踩上一腳。

挨餓難受,我們只好採野菜充飢,這可以公開進行,他們不加干涉。我們把採來的野菜,摻在米粉或玉米粉裡,煮成糊來喝。起初沒經驗,不小心採來有毒的野菜或樹葉,吃得臉都腫了。

後來,逼到沒有辦法,只好從私人手裡買食物。糧食受到嚴格管制,私買糧食是冒險的事,萬一給革命左派碰上,那就要倒霉,甚至受到判刑的牢獄之災,一旦判刑,就什麼都完了。

當時,挖煤的工人多來自農村,農村經濟很差,一家人能買雙膠鞋都不容易,買只手電筒就算高檔消費了。上面不准我們和工人私下交往,怕我們把他們腐蝕了,但有的工人不理會這個限制,仍和我們說說笑笑,靠著貧農的身分,上面對他們也無可奈何。

和工人們相處久了,有時他們也會開口向我們借錢,三元、五元的借,我們大多予以滿足,當時這可是不小的數目。有來就有往,我們也利用機會,請他們想辦法給搞吃的。他們從食堂打飯來,從家裡拿來地瓜、蘿蔔來賣給我們,價格由他們定,飯1.20元一市斤,地瓜每市斤0.7元,蘿蔔0.5元,價格都高於國家牌價15倍左右,但我們為了活命,心甘情願,且不斷的另外給他們好處,以求保密。

當時我每月的生活費是43元,是我們幾個右派中最多的,月月全部用完,但仍鬧飢荒。

九、摘帽,帽子讓別人拿在手裡

在華鎣山拱橋灣煤礦折騰了一年多,組織在1959年12月通知我回南充。

南充專區各機關和南充市機關學校的右派分子、壞分子、內控分子共有兩佰多人,全部集中在一起學習。

報到那天,在眾人之中,為醒目的是我。我的棉衣在竹林裡被刮得千瘡百孔,棉花糾結的吊在外面,渾身沒一處像個人樣,眾人還以為我是從哪邊跑來的叫花子。

我的一位右派同夥一見我,緊緊握住我的手:「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這人叫李長青,河北人,在南充市兵役局幹事時,和我熟識,我都叫他李大哥。此人性情中人,正直豪爽,好打抱不平。我們同被打成右派,分手時,他還囑咐我好好表現,爭取早點摘帽。

聽了李大哥的話,我長歎口氣:「一言難盡!」

李大哥說:「不成!得馬上買件棉衣!」

我說:「想過,錢沒問題,但沒布票。」

當時,每人一年發1.8市尺布票,而一件棉衣要18尺布票,10年才得一件棉衣,到哪裡去找?

李大哥拍拍胸脯,說沒問題。馬上拉著我,向眾人說:「各位,我這位兄弟的棉衣不像話了,請諸位支援一下,過年了,給他買件棉衣。」

李大哥先從口袋裡拿出兩張布票給我,這是他和他婆娘兩人的。眾人踴躍義助,不消幾分鐘,18尺布票就全凑齊了。李大哥馬上陪我去買了件棉衣,我將新棉衣穿在身上,李大哥拍拍我的背,大笑:「瞧!這不就有了!」

集中學習後,我被分配到南充市郊區的一個公社-火花公社。我隸屬公社生產隊,另有三名右派分子,一名內控分子當組長,姓弋,我都喊他弋大爺。

我的工作是種菜,其他人有的是積肥,有的種五穀。我所在的種菜組,另有兩個老農民,都五十多歲,我負責擔糞施肥。

火花公社離南充市只有四公里,環境不錯,地平,勞動條件好,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吃不飽。

我們每日三餐都要到食堂打飯,都是菜稀飯,每人每天只有0.25公斤米,其餘就看菜有多少了,菜多,飯就乾點;菜少,則是清湯湯。

沒過多久,我因為長期營養嚴重不足,得了腫病,兩條腿腫得像冬瓜,臉腫到兩隻眼睛都睜不開。弋大爺看看不行,向公社黨委書記反映,我這才住進了大隊辦的腫病醫院。說是醫院,其實只是四間普通的民房,女性一間,男性兩間,剩下一間作辦公室兼保管室。沒有專業醫生,只有一個院長和一個炊事員。院長不懂醫術,原是一個農民,四十多歲。

住院不治病,主要是休息和改善伙食,每餐有二兩米的稀飯,還有一個用麥麩、米糠、黃豆粉做的饅頭,比拳頭小些。我住了五天,腫才稍消些,就要我出院了。

這一年,我的運氣不錯,我們種的菜長的特別好;菜長的好,食堂的伙食就辦的好;伙食辦的好,社員就滿意;社員滿意,我就能爭取摘帽。到了十月份,我終於被宣布摘掉右派的帽子了。

在給我們摘帽的大會上,火花公社黨委書記在台上說:「你們這些右派分子,在改造當中,有的表現不錯,所以得到了人民的寬大,給你們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但是,這次摘帽子的人數不多,也就是說,你們的多數的表現還差,還沒有得到人民的原諒,希望你們繼續努力,爭取早一天回到人民這邊來!」

「這裡還要說一句,就是你們這些摘帽子的,絕對不要驕傲,要好好的接受以往的教訓,挾著尾巴做人,否則,帽子還會重新戴上去的。我們的政策是一貫的,大家都清楚:〝有反必肅〞,帽子摘了,拿在人民的手上,什麼時候反了,就什麼時候再戴上去;什麼時候改造好了,就什麼時候摘下來。〝一反就戴,一好就摘〞。簡單說來,就是這麼八個大字!」

「關鍵就是,我們的帽子不丟,一定要緊緊抓住不放手!」

聽到最後,我熱烈的心好像被澆了一桶冰水,從頭涼透到腳。原來我們的帽子摘是摘了,但還拿在他們手上,我成了〝摘帽右派〞,還是右派!我們表現好或不好,全憑他們一句話,這就是叫人沒法好好的活著,終日得提心吊膽,防不勝防。

1960年底,我結束了在火花公社的勞動改造,被派上了華鎣山,到一個小煉鐵廠工作。

1961年在華鎣山,我面臨最大的困難仍是飢餓問題,終日總想吃東西,但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國營商店裡的糕點,食店裡的飯、麵、饅頭,不但要錢,還要糧票,除此之外,市場上沒有賣吃的。1961年,廢除了市場,他們說,市場是繁殖資本主義的溫床,要消滅資本主義,必須先消滅繁殖它的溫床。

電台、報刊天天報導糧食高產衛星,人民日報稱:〝河北省徐水縣將要發射特大高產衛星,洋芋畝產120萬斤,小麥畝產12萬斤。這一壯舉,終於使中國人目瞪口呆了!〞山東人把這叫做〝吹牛皮〞,四川人叫〝沖壳子〞,人民餓到面黃飢瘦,死氣沈沈,國家卻天天報導糧食高產,大幅增收,這是什麼現象?不是吹牛皮、沖壳子,是什麼?真他娘的臉皮厚!

在鐵廠,我被派去管一個採石灰石的小礦山,任務是每天15噸,全組只有三十幾人,要開山放炮,又要捶石成灰,全部人力操作。工人全是從鄉下來的農民,沒有經驗和技術,因為勞動條件太差,且經常發生傷亡事故,又吃不飽肚子,工人經常逃跑。

這種地方,誰都不願意來,勉強來了的,不是被批鬥撤職,就是乾脆一走了之。鐵廠成立兩年,管理幹部換了八個,我是第九個。幸好,我到任過不了幾天,上面又派了個領導來,我便馬上到了生產一線,遠離是非之地。

我換到炮工隊工作,這裡是危險性最大的地方,天天提心吊膽,拚死拚活,混了半年,所幸沒出大事故。下半年,生產開始不正常,沒過多久,就宣布倒閉了。

喊了幾年的〝躍進〞,沖了多少的壳子,到了1962年才有點清醒,從天上落了下來,看到了現實,才作出了調整的決策,對人民無窮無盡的壓搾才有所收斂。

鐵廠倒閉後,1962年7月,我被分配到岳池縣中和鎮的一個供銷合作社工作,任務是收購廢品,其實就是收破爛,是最底層、最不起眼的位置,我在這個崗位上幹了十八年。

在這十八年之中,大陸發生驚心動魄的〝文革〞,十年浩劫,我卻幸運的存活下來。什麼原因呢?因為我幹的工作,是從不被人看得起的,我守的店門是破爛的,收的物品也都是些破爛,對我起了保護作用。我無時無刻不小心謹慎,埋頭幹活,真正是挾著尾巴做人。我雖然是右派,但他們搞大的革命都感到時間不夠,對我這個收破爛的右派哪有時間來過問?文革過後,有人說我狡滑,在動亂中平平穩穩的過來了。我說,你們一開始就說〝左派搞革命,右派搞生產〞,我是聽了話的,所以該當如此。

十、錯劃右派

反右運動的發生和演變,看他們發明的一串不同的名詞,就知道他們其實也沒有什麼一定的標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什麼〝戴著帽子進棺材的死硬右派〞、〝漏網右派〞、〝帽子讓別人拿在手上的右派〞、〝摘帽右派〞、〝錯劃右派〞……。直到文革都已結束的今天,他們仍反對給右派平反昭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們有些人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全憑右派的頭壘成的階梯,階梯如果一撤,他們便要跟著倒台。

最近見報載,1979年全國糾正錯劃右派的有五十多萬人,這還只是整個被打成右派的一部分,真是駭人!

照理說,右派被平反昭雪,恢復名譽、政治及經濟的待遇,該享有平等的公民資格,其實不然,平反只是嘴上工夫,沒有手腳的切實配合。當然,現在沒有哪個敢再明目張膽的要你坦白交代了,但在社會上辦同樣的事,別人辦起來很順利,你則不行,為什麼?因為你是右派,你說你是〝錯劃右派〞,他們說〝錯劃右派〞還是〝右派〞,你就是〝右派〞!政治帶給社會的影響之大,由此可見一斑。不要以為北京的文化部長王蒙、上海市長朱鎔基是錯劃右派,就能改變人們對右派的看法,就能抺去人們對右派的惡劣印象,那一下子辦不到。我們這些右派,要能夠被社會正常的對待,恐怕還需要一段時日吧!

我的右派生活,就寫到這裡。一、二、三、四、五是病前寫的,六、七、八、九、十是住院以後寫的。在醫院裡有干擾,有的地方就寫得不怎麼具體。我本來耽心我的病會妨礙我做這件事,還好,有點妨礙,但不大,總算寫完了。儘管不完善,不怎麼樣,但這是我的親身經歷,我的親身的體驗。

我的這些事情能形成文字留下來,侄,這是因為你對我的要求,如果你不提出要求,我想,我也不可能寫下來,是你的要求讓我實現了這個不可能,所以,我要向你表示感謝。

我的病正在接受治療,自我感覺是,沒有明顯的好轉,也沒有明顯的惡化,相對保持穩定狀態。你嬸子陪我住在醫院裡,各方面都還不錯,請放心。

希望你們用心學習,珍惜學習時間,多學些東西,將來服務於社會。

祝

平安

三叔

1989年6月16日

2007/11/02

三叔的來信4

侄:

繼續說這件事:

嚴組長萬萬沒料到事態會演變到這個地步,他心裡明白,真的回了南充,他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現場的氣氛頓時由熱烈轉變為安靜,三個人站著,三個人坐著,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

半晌,坐著的其中一位姓魏的站了起來,說:「咱們都是來學習的,不要為件小事鬧僵了。我看這樣吧!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是不是吃了飯,咱們再學?」

嚴組長不答腔,算是默許。於是我們五個右派一起吃了午飯,嚴組長自己一個人在別處吃。

午飯後,魏老師去找嚴組長談,回來傳達說:「不學了。」大家便各自散了。

為我們打開僵局的魏老師,叫魏民,四川人,畢業於四川大學歷史系。他個子不高,面目和善,說話輕聲細語,不笑不開口,走路也和說話一樣,輕輕的抬步,再輕輕的落腳。這樣子的人,居然還會被打成右派,簡直不可思議。據說是他給學生上歷史課,講唐太宗所以成為一位偉大的帝王,是因為他體察民情,從諫如流,特別是容忍魏徵這樣鯁直敢於犯顏直諫的賢臣。這說法本來是不錯的,但是被一口咬定說他是向學生灌輸封建主義,歌頌帝王將相,借古諷今,指桑罵槐。還說你看魏民一天到晚笑呵呵的,其實是一隻笑面虎。

我們這些被打成右派分子的,有不少被冠上動物的綽號,老左被叫作〝響尾蛇〞,魏老師是〝笑面虎〞,我是〝咬人不叫的狗〞。他媽的!反正當時他們極盡整人之能事,怎麼糟蹋人都是革命表現,都是有理的!

晚飯後,李大爺喊我到他屋裡坐,我去了。

李大爺問我白天我們學習的情況,我照實說了。他聽了,沒表示意見,另外再說了些閒話。

過了一個多月,一天下午收工回來,遇見李大爺,他說:「嚴振華被我告准了,那不是個人!」

後來得知,嚴振華-就是那個嚴組長,他下來以後,吃不慣山裡人的飯,要人家單獨給他辦伙食,而且舊性不改,竟敢污辱了一名年輕婦女。事情被李大爺得知後,就向組織上檢舉,組織下來調查屬實,便將嚴振華調到別處去了。李大爺所謂的〝告准〞,也不過是將嚴振華調離九龍山,至於他是否受到應得的懲罰,就管不著了,反正眼不見為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七、下了九龍山,上了華鎣山

在九龍山上的勞動是艱苦的,常人難以忍受,我經過了兩個月的磨鍊,才勉強能夠適應,但絕說不到習慣。要說習慣,那兩年都不行,二十年也不成,反正我是不可能習慣的。

九龍山上雖有山外人吃不了的苦,卻也藏著山裡人不解的風光景色。

九龍山有插天穿雲的高山,深不見底的峽谷,蔥蔥鬱鬱的原始森林。

我在山裡最常見的就是變幻莫測的雲海奇觀。九龍山從早到晚始終繚繞著雲霧,多半時候是從腳下平平的舖向天邊,像盛開的棉花田;有時是上下翻騰,像大海的怒濤;若如烈火鼓起的濃煙時,不久便會雷聲大作,閃電在雲層深處跳動著。如此美景,常令我有身處仙境的錯覺,但殘酷的現實立即將我拉回人間。在這雲端之上的仙鄉,我成不了仙,也做不了人,我只是一頭牛,牛上不了山,上得了山的人,便成了犂田的牛。

我在九龍山接受改造了八個月。1958年11月,組織通知我下山,到華鎣山的天池礦區報到。把我從雲端之上拉下,推落到地底之下。

在中國大陸,1958年是第一波狂熱運動的高峰期,全國上下瘋狂的搞生產要超英趕美。在這一條萬頭鑽動大躍進的生產戰線上,我的位置是在一個偏遠地區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下。

井下勞動是全世界最艱苦的勞動,而我工作的小煤礦區則是苦中之最。天池是一個縣辦的小煤礦區,這裡沒有一個人懂現代化的井下開採技術,也沒有起碼的安全器材,工人下井,沒有安全帽,沒有礦燈和工作服,更別說什麼鼓風機、瓦斯預警系統。

一般採煤是兩人一組,照明只有一只手電筒,一人採,一人趕,採煤的叫爪子匠,趕煤的叫打擂匠。我是打擂匠,加上右派分子的身分,所以我正式的全名是〝右派分子打擂匠〞。

礦井約有二百米深,井底常年保持在二十二、三度左右,氣溫變化不大,穿件單衣短褲即可。井下勞動強度雖不大,比在九龍山幹農活好多了,但地底氧氣不足,稍一勞動就必須大口喘氣,大量的粉塵也隨之吸入肺裡。收工爬出煤洞,除了眼白和牙齒,渾身上下全是黑的,就是吐一口痰,也像墨汁一樣。

連我算在內,同時被分配到天池來的右派分子共有六人,歸廠部保衛科管理,每十天學習一次,我被指定當組長。勞動方面,我們被劃作三個班,每班兩個,都是打擂匠。

由於我們六人平時都是分班輪流下井,收工後便趕快洗刷身體,吃了飯,抓緊時間休息,所以私下彼此之間並無暇交談。更何況身處在群眾監視的環境裡,我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受到無數雙眼睛明處暗地的窺視,稍有不慎,就會被打得一敗塗地。為求自保,我們在眾人前面,莫不戴上一副表情木然的面具,不言不語,不笑不哭,像一具木頭傀儡,要你動便動,要你走便走,要你做啥就做啥。

我們學習的時候,大多時候有保衛科的人下來領導,少數時間則是由我們自己組織學習。自己學習時,我們才敢稍微談些自己的感受,大家一致認為待在這種惡劣的環境裡,恐怕沒有活著下山的一天,但怎麼辦呢?沒有人拿得出辦法。後來,其中一人裝病,被查了出來,一連批鬥了兩個晚上。又有一個自殘,也被查覺,受到更嚴酷的整肅。這一兩個人的行為,連帶使其他的人受到牽累,他們說我們對改造不滿,就罰我們一連上兩個班,大家苦不堪言,再也不敢有什麼反抗的舉動。

一場災難終於降臨了。我永遠清楚的記得,那是1959年3月23日凌晨3點,當時我正在井底工作。

爪子匠採完煤,坐在〝齊頭〞(待採的煤層)邊休息,我正忙著把採下的煤趕下漏眼,突然聽見一陣巨響,支柱紛紛發出啪啪的折裂聲。爪子匠大喊:「王○○快過來!」我應聲跳到他身邊,他一把將我拉到了齊頭邊上,說:「快靠齊頭坐下!不要亂動。」

照著微弱的手電筒燈光,爪子匠的臉色慘白的像見了鬼一樣,他驚恐的說:「壞事了!〝骨頂〞了!」〝骨頂〞是垮塌的意思。

「別動,就坐在這裡!」我哪裡敢亂動,滿腦子想這回該是走到頭了,等死吧!

我們兩人不再出聲,仔細的聽著四周的動靜。

不久,又啪啪的響了一陣,爪子匠說:「這在前面,沒關係。等著,還有一次。」

他語氣沈重的說:「最後這一下,只要不發生在後邊,我們就有活路,不然,就難說了。」

爪子匠才剛說完,又傳來啪啪的聲音,他一聽,咕咚跪了下來叩頭,高興的說:「山神爺給留條活路!山神爺給留條活路!」一連叩了十幾個響頭。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老王,咱倆一塊遇難了!老人講,〝患難是親人〞。你是右派分子,我就不信他媽的右派、左派。現在咱們被阻在井下了,能不能出去?那要看山神爺給留沒留活路。」

這爪子匠沈默寡言,我自跟他打擂,兩人極少交談,現在突然一下子跟我講了這麼許多話,讓我十分驚訝。

他又說:「我早就說了,三月三要祭山,這是祖規,那些狗娘養的,不聽老子們的話,如何?山神爺是好惹的?衪怕你娘的階級鬥爭?衪怕你娘的把衪劃成什麼分子?」

這爪子匠是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本地人,叫丁光榮,身材不高,粗壯有力,有著一頭像硬毛刷的黑髮,性格內向,不多言語。

他家幾輩都是以挖煤為生,靠的是祖傳下來的經驗。他沒讀過書,不懂科學,所以認為山裡的一切都歸山神管轄,人們下井採煤,一定要先敬神,不然山神必會發怒,這回塌井就是人們不敬神的報應。

我受到驚嚇,腦袋裡亂鬨不過來,慢慢的才回過神來,便問:「那咱們怎麼辦?」

老丁說:「情況看來比較嚴重,但也別慌,咱們稍稍休息一下,想想再說。」

坐了一會兒,老丁說:「咱倆要緊跟在一塊,不要亂走,走散了危險。現在咱們設法下到大巷裡去,只要到了大巷,那就能活著出去。」

手電筒得留到要緊的時候用,先關了。於是,老丁提著爪子,我拖著鐵鍬,摸黑小心的向漏眼的方向摸去。漏眼是從大巷爬上採煤區的一個小洞,漏眼有兩個作用,除了通行以外,採下的煤也是從這裡趕下大巷的煤車裡,再運出井外。漏眼直徑只有0.5米左右,高約5、6米,眼壁上鑿有供手攀足踩的梯坎,但因趕下煤炭時的沖刷磨擦,眼壁周圍非常滑溜,上下十分危險。

等摸到了漏眼,老丁叫我等著,他先下去看看,不想才剛探腳下去,腳尖就碰到了煤炭,原來大巷裡的煤車還留在原地,煤炭堆滿高到了漏眼,以致於先前我趕下的煤炭將漏眼塞住了。

老丁坐在漏眼旁悶不吭聲,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感覺得到他喪氣懊惱的氣息。

過了許久,老丁突然對我大發脾氣,把我亂罵了一通,責怪我不看漏眼都滿了,還儘把煤往下趕,現在漏眼給堵死了,唯一的活路都給我斷了。

天曉得,井裡黑洞洞的,我哪裡看得見大巷煤車的狀況,平常時候,遲早有人會將煤車推走,哪裡料得到在這個要命的時候,會發生這種事。

我任由他罵,一聲也不吭,等他罵到氣消為止。

老丁總算罵完了,一言不發,坑洞裡又陷入死寂的氣氛中。

在黑暗之中,我感到寒冷、飢餓、疲倦向我襲來,呼吸越來越困難,口也乾得難受,渴望有口水喝多好,半口也行,不!一滴也好------想著想著,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夢裡,我又回到了九龍山,見到了李大爺,他給了我一大塊燒饃,叫我快吃,又給我端來一盃熱茶。我跑到林子裡,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清新的空氣,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突然一棵大樹倒了下來,正對我砸過來,我一個躲閃不及,被壓個正著,〝唉呀!〞我一叫喊,就醒了。

原來是老丁踢了我一腳,他見我半天沒動靜,聽我的鼻息不對勁,就趕快把我踹醒,他大聲罵道:「滾起來,你這個混蛋!不想活了?睡了就醒不來了!」

我奮力爬起來,但馬上又倒了下去,老丁一把拉我起來,打了我一拳,叫道:「告訴你,你要想活,就給我爬起來!爬不起來就沒命了!」

老丁叫我跟著他向裡爬,他打算往〝採空區〞找尋出路,看看有沒有沒阻塞的漏眼。他在前,我在後,每爬三、四步,老丁都會喊我一聲,我要是沒答應,他立刻會給我馬後踢的來上一腳,他怕我不留神又睡著了,真會死在井底下。

採空區是採完煤後廢棄的區域,這裡的支架都已取走,所以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地方,平時,誰也不願向這裡走一步。現在為了逃離死亡,卻反要向死亡前進,真是諷刺。

老丁在前面像老鼠悉悉蹙蹙的爬著,一路上還需將石頭及廢支架掀到一邊,地上又溼又滑,空氣裡充滿了濃重的霉味。

突然,老丁大叫了一聲:「山神爺開恩!」他高興的說找到漏眼了。

老丁往漏眼裡扔了塊石頭,咚的一聲傳了上來,「通的!」我們連忙把漏眼四周的碎石趕到一邊,伸頭在漏眼上面,感覺得到有一絲清涼的氣流冒上來。

老丁要我先下,他一再交代,四肢要儘力向外撐,一次只移動一肢,千萬別〝筒〞了!下面情況不清楚,筒了危險。

我還在享受從漏眼底處往上冒的清新空氣,一時沒有答應,老丁就罵了:「狗娘養的!是死是活,你自己定!發什麼獃!下到底,喊一聲!」

我探身進入漏眼,慢慢的移動身體,但沒挨幾下,因為四肢乏力,一鬆手,就磩磩礤礤的筒下去了。筒是什麼意思?這時我才有了具體的體會,就是在一個圓洞裡朝底直摔下去的意思。

老丁在上邊大喊大叫,我的身體磨擦著石壁,根本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一下子,脚就著了地,屁股接著重重的坐在地上,痛得我大叫一聲,真是〝下到底,喊一聲〞。

我不敢稍停片刻,顧不了兩臂麻辣麻辣的,趕快滾過一邊。不久,便聽到漏眼裡傳來活動的聲音,老丁順利落了地。

老丁問我怎麼樣,我摸了摸身體,兩臂溼溼滑滑的,應是淌著血的,屁股真疼,兩腿發軟,我說:「跌了一下,問題不大。」

老丁說:「你這小子算有福,山神爺保佑了你,站起來,咱們走。」

剛才逞強的話馬上就露了餡,我爬了兩次才勉強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跟著老丁走。

大巷裡的空氣清新多了,但四下黑洞洞的,根本辨不清東西南北,但老丁身上好像裝了指北針一樣,一下子就定了方向,開始朝〝馬門〞(井口)走去。

來到馬門附近,發現出口已被崩塌的土石阻塞住了,但聽得到外頭傳來挖掘的聲音,老丁向外喊了幾聲,但沒有聽到反應。

這時,我心想總算得救了,緊張的情緒一下子鬆懈下來,全身馬上感到強烈的虛脫。我腿一軟,眼一黑,便癱倒在地下了。老丁一聽,大聲喊我起來,叫我不要睡,要堅持住------

這回我真的頂不住了,任由他叫喊,在我的意識逐漸模糊之際,還聽得到老丁在大吼:「你這個膿包!你別再下井了,這碗埋了沒死的飯,你吃不了!你滾開,我倒省心-------」

我醒來的時候,已是三天以後了。我躺在草棚裡,其他幾個右派也在,他們也有三天沒工作了。

大家見我醒了,一位叫李萬才的到食堂為我打來了稀飯,我一口氣喝了兩盌,還想吃,李萬才說沒有了。但我還餓的慌,大家勸我開始別吃多了,只好作罷,忍著。

這次事故,總共死亡五人,重傷十三人。我和老丁是最早出來的,有的人挖了四、五天才被救出來。

我們六個右派,只有我一人受了傷,其他人都是好的。有一個右派叫陳正賢,原在南充銀行工作,蒼溪縣人。他和我上同一個班,但是那天他頭痛請了假,沒有下井,逃過一劫。大家坐在地舖上,交頭接耳的議論著,慶幸自己安然無恙。

這次骨頂後,很死傷了些人,於是工人便集體拒絕下井,我們六個右派都是打擂匠,爪子匠不下井,我們自然也沒活可幹。當幹部的幾個共產黨員、共青團員也都畏首畏尾,不管上級怎麼講,施加多少壓力,好說歹說,工人就是不肯向井下走,有的甚至偷偷的下山回家了。

為了安撫工人的情緒,食堂的伙食辦的空前的好起來,大米飯和饅頭也比以往白了許多,同時,菜裡更出現了大塊大塊的豬肉,也有雞蛋可吃了。有人愁得吃不下去,我們才不放過這個機會,不吃白不吃,愁也沒有用,先填飽肚子,把身體養好再說。

我醒來後的第三天,保衛科集合我們六個右派學習。一個姓許的幹部對我們說:「你們這些右派聽著,井下的事故,你們都知道了,現在規定兩點,你們必須執行,一不准在信上向外寫,二不准瞎議論。告訴你們,這次事故,你們的嫌疑最大,你們要老老實實的坦白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受獎,這是共產黨的一貫政策,你們是知道的。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一回事。我們希望你們都能老實交代,自己在這事幹了什麼破壞,爭取從寬處理!生死兩條路,自己選著走!」說完,便要我們一個一個交代。

這些幹部,不檢討礦場的安全措施,居然想栽到我們右派的頭上!簡直是無稽之談,欲加之罪!我們幾個人沒有一個懂得井下經驗,在井下都是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勞動,怎麼去搞破壞?從什麼地方下手?那底下黑洞洞的一片,我們曉得個屁!

儘管如此,他們就是咬住你不放,他們要說你有破壞,你說破了嘴也沒用。最後,那個姓許的點名要陳正賢交代,為什麼該他下井的班,他為什麼頭痛請假?為了說明這事,陳正賢被逼得交代了兩天兩夜,還是不被相信,說他沒有坦白,不老實,狡滑!竟然被扣上搞破壞的大帽子!

這就是右派分子所受到的迫害,說你是右派,你就是右派;說你有破壞,你就有破壞,是好是壞,靠的不是證據,全憑那張嘴。

收到後,寫信告訴我,我好放心,未完,再寄來。

三叔

1989.5.27

2007/10/24

三叔的來信3

侄:

繼續說這件事:

六、和平四大隊的兩個山東右派反了

九龍山是秦嶺大巴山向東延伸的餘脈,這裡山高谷深,林草茂密,地勢十分險要。1933年,徐向前率紅軍曾在此處建立根據地。當時寫在崖石上的標語,至今有的仍保存完好。

我們這些右派所以被押至此處改造,主要是因為此地的群眾基礎好,山裡交通十分不便,信息閉塞,文化落後,群眾最容易接受愚弄。

我把第一頓晚餐用的玉米粉子推好,交給女主人後,就回到寢室癱在穀草上不能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忽然聽見有人喊我下去吃飯。我掙扎起來,累儘管累,飯還是要吃的。

飯就是用我剛才推的玉米粉子煮的稀糊,放在矮桌上的鍋裡,自吃自盛。旁邊有幾節短粗的圓木,當作凳子,我撿了一個坐下。

桌上沒有菜,當中只有一只盌,裡面裝的是鹽。

我撮了一點鹽放在飯裡,攪了一攪,喝了一口,滿嘴酸臭味,差點沒吐出來。

女主人見我一臉古怪像,對我說:「怎麼樣?吃得慣嗎?你們山外人吃慣白米魚肉,吃不慣這個,但我們不吃不行,不吃這個就生病!」

我只好說:「慢慢會習慣的。」憋住氣,大口吞下了一盌。

我想,這飯再難吃,但只要過了嘴這一關,到了肚子裡,就不相關了。

吞了一盌,我又吞下第二盌。

本來,我吃第一盌就已經夠受了,之所以又吃下第二盌,主要是以具體行動證明我是一個普通的勞動人民,不是資產階級少爺,更不是右派分子。

我回到寢室,正要摘下帽子睡了,才發現帽子被血沾牢在頭上了,只好戴著帽子睡就是。正當快要睡下去時,迷迷糊糊聽到院子裡有人說話:

「吃了兩盌-------有種氣!」(有種氣就是有志氣的意思)

「跌得不輕吧!-----」

「----誰讓你給他裝那麼多!----」

我到和平四隊的第三天,組織通知我到大隊部學習。

吃罷早飯,我正準備出發,一位老大爺拿著一根一米多長,有核桃粗的木棍,向我走來。

我站住問他:「大爺,有事嗎?」

他把棍子遞到我手上說:「把這個帶上,我們這裡蛇多,天暖和了,那東西該出來了,路上要注意腳下,見了它別怕,你不傷它,它不咬你。只有一種爛草蛇,見了人會主動咬人,不過,那東西咱這地方少見,別怕。」

我接過木棍,道了謝,心裡感激他的好意。

這位大爺姓李,叫李懷寶,五十多歲,無兒無女,和老伴相依為命。

李大爺身材高大,大手大腳,兩眼烱烱有神,說話聲音洪亮,他1933年曾參加徐向前的紅軍,在一次戰鬥中腿部受了重傷,便返家為民。

等我到了大隊部,屋裡已坐定了五個人。大家先自我介紹,其中一人姓嚴,是我們的組長,來自南充市絲二廠。後來得知,他老家在山西,在絲二廠工會幹辦事員,因亂搞女人被〝內定〞為壞份子。所謂〝內定〞就是只限領導掌握,沒有在群眾中公佈。他名義上是我們的學習組長,實質上也是來接受勞動改造的。

其他四人都是來自南充市中學的右派教師,分住在和平大隊所轄的其他四個小隊。

大家自我介紹完畢,嚴組長宣布開始學習。他說:「今天的學習內容,是叫右派分子王○○坦白交代他在和平四隊破壞農業生產的滔天罪行!王○○!你來坦白交代,老實點,大家好好聽。」

原來拿我先開刀!但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他講的是哪回事,什麼時候,我竟然犯了破壞農業生產的罪行了?我說:「我到四隊才勞動了三天,我沒有在什麼地方破壞什麼農業生產!」

「你沒有破壞農業生產?明擺的事實,你還不趕快向人民低頭認罪?還企圖蒙混過關!你要曉得,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覺悟是很高的,不坦白只有死路一條。你要快一點交代、坦白、認罪才行!」」

「才三天時間,做了些什麼都記得,我就是不記得有做錯事。我如果做錯了,群眾都清楚,不說也不行,但我確實沒做錯什麼事!」我直起脖子抵抗著。

嚴組長看我不肯低頭,再度出言威脅:「你不說,我來揭發。共產黨的政策,你應該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受獎。你不自覺坦白,要罪加一等。」

我拿眼睛瞪他,一語不發。

底牌終於掀開了:「我問你,你把社員群眾辛辛苦苦積的肥料,倒在山溝裡,有沒有那回事?」」

我一聽,原來是為這體事,簡直是欲加之罪,我說:「有這回事,但我要說明一下。」

我才說兩句,那嚴組長立刻搶下話頭,聲音高上八度:「有這回事,就沒寃枉你!你還要說明什麼?不准說明!」

我也大聲回說:「不讓我說明,那就是寃枉!」

於是我們就對立起來,他要我認罪,我表示若不給說明便死不認,兩人相持不下。

嚴組長想爭取群眾對我施加壓力,就問其他四人是否讓我說明一下。出乎他的意料,其他四人竟同聲願聽我的說明。

我將那天的情況詳細的說了一遍。並說,第二天,我還抽空將倒了的肥料全收回來了。

聽我說完,嚴組長氣急敗壞的高聲叫喊斥責我是狡辯,大吼:「你給我跪下來!老實坦白認罪!」

我看他一副蠻不講理,故意挑刺的樣子,也火了,但仍很鎮定的說:「那天把糞倒在溝裡,我不是有意的,這構不成犯罪。」還捲起褲筒,讓大家看看跌傷的兩個膝蓋,說:「大家看,我這兩膝能跪嗎?所以我不能跪,也沒有道理跪!」

嚴組長沒有想到,才頭一天居然遭到一個右派分子的挑戰,就惱羞成怒,大喊:「你要反了!」還想動手打我。

他又矮又瘦,哪是我的敵手?我招架了幾下,他打都沒打著,最後還是眾人將他拉開了坐下才罷手。

大家七嘴八舌,最後有一人說:「咱們來到九龍山第一次學習,就這麼做,多不好!既然是學習,就要有學有習。至於老王同志在生產中有失誤,那就實事求是,分清是非,有錯就應認錯,違法就該伏法。不過,我認為,王同志因山路陡,尤其當日才遠路而到,又飢又累,不慎倒了一揹土肥,憑這點事實,構不成違法犯罪。再說,他抽空閒時間,又把倒的土肥撿回來,此一精神可嘉,算不得什麼錯誤。」

說這話的是位身材高大,面目清秀,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左名兆林,山東諸城縣人,和安邱相鄰。他一口山東口音,我一聽便就知道是我的老鄉。後來得知,他早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法律系,抗日戰爭期間,華北失守後,便入川投靠同學,在南充中學謀得一席教職。1957年反右時,在教學上提了一條意見,被打成右派分子。

老左的話一說完,嚴組長便暴跳了起來,指著老左的鼻子大吼:「你這是站在哪個立場說話!你稱呼一個右派分子,一口一個同志、同志,你在為他開脫罪責嗎?他倒掉肥料,破壞農業生產,這是什麼行為?這也值得可嘉嗎?你給我站起來,把這個問題交代清楚!」

老左不慌不忙,慢條斯理的問嚴組長:「我叫王○○為同志,有什麼錯?這怎麼會成為立場問題?我對這說法不懂,請組長指教。」

嚴組長受他一問,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老左見他不說話,接著說:「老王同志倒了一揹肥料,他又撿回來了,這犯了什麼法?在我們人民共和國,至今見諸文字的,只有憲法和婚姻法,你說說看,老王同志犯了這兩個法的哪一條?哪一款?」

老左講完,只見嚴組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炸開一聲:「你反了!」

老左毫不示弱:「我反了?我說你才是真反了哩!我如果真要反,我就不來這九龍山了,要講理講法嘛!」

嚴組長仍在頑抗:「左兆林,你這個大右派,我告訴你,你今天要給我跪下來說清楚,不然我就不放過你!」

「我為什麼要給你下跪?我和你說清楚,你不放過我,我才不放過你哩!王○○,咱們和他到南充去說,在這裡是和他說不清楚的。」老左說完站起來,作勢過來拉我。

我也站起來,高聲說:「可以。那咱們這就走吧!」

寫累了,就先到這裡,未完,寫好後,再寄來。

三叔

1989.5.15

2007/10/11

三叔的來信2

記憶裡,當年我在信裡曾數度積極鼓勵我的三叔,將他自己在49年後的經歷寫給我看。對於我的要求,三叔深受感動,他說中國現在一切都向前看了,沒有人再願意回顧過去,自己的那點遭遇,縱使是他的子女都懶得聽,既然我有興趣,他便寫給我看。那時,我不知道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也許為了寫這些材料,思前想後的讓他的身體更差了也說不定。這一封談的是他剛被打成右派分子後下放勞改的遭遇。在這封信之前的一封,現在不在我手邊,內容大概是,三叔在臨沂與我父親分手後,北上濟南加入國民黨的軍隊。兵敗被收編為解放軍,隨部隊一路打向西南。後來,在思想言論上犯了錯誤,地主的出身又被掀了出來,在身分上被打上了烙印,從此就註定翻不了身了。

侄:

現在,來談我的右派生活。你是學法律的,知道這些可能有好處。我想,就是一般百姓,知道一下這些歷史事件,也不無好處。

一、名正言順

一九五七年七月一日,毛澤東替《人民日報》寫的一篇社論中指示:「資產階級右派這個名稱,就是前面說的反共、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反動派,這是科學的、合乎實際情況的說明,一般稱呼〝右派分子〞也就可以了,不必稱為〝反動派〞。」

右派分子,就是反共、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反動派。

二、右派分子有多少?

毛澤東說:「右派只有極少數,像剛講的北京大學,只有百分之一、二、三,這是講學生。講到教授、副教授,那就不只這一些,大概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右派。」

名字起了,比例定了,基層就要遵照定的這個百分數完成任務,完不成不行。完不成就表明不澈底,就是包庇右派分子,或者領導就是右派,所以非完成不可。而且把毛澤東規定的這個比例越加越大,因為越大就表明你捉的右派越多,捉的越多,就說明你是真正的革命左派。這種革命左派風越吹越烈,在大陸,吹得老百姓吃糠菜,害腫病,文革期間吹得國民經濟接近崩潰。粉碎四人幫後,有所好轉,但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一時改掉也難,所以悲劇仍不斷發生。

三、我為什麼成了右派?

反右鬥爭是以幫助共產黨整風的面目出現的。當時,大張旗鼓的宣傳動員群眾幫助共產黨整風,可以隨便採取自己認為方便的形式,如大字報、小字報、大會講、小會講、個別說都歡迎,並召開大會動員,凡真心實意熱愛共產黨的,聽黨的話的,願意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就應該以實際行動積極地投入這場偉大的幫助共產黨整風運動,這是鑒別真假革命的重要標誌。

這就叫〝引蛇出洞〞,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我當時在岳池縣兵役局當一個小辦事員,又剛遭肅清反革命運動的衝擊,心靈的創傷尚未癒合,因而天天沈默寡言,只老老實實的幹事,哪有心去管你整風。雖然表面沈默,但仍暗暗的思考著,從報紙上觀察了解這次整風的真實目的。

這次反右鬥爭是從上到下開展起來的,是先從文化教育界開始的,以後才逐步向其他方向推開。因此,種種跡象表明,整風是假反右是真的企圖,而逐漸被人民識破。

所以,我就一不寫,二不說。領導找我談話,我就說不了解情況,我就說共產黨樣樣幹的都不錯,我提不出什麼意見。誰曾想到,這竟成了把我打成右派分子的罪證,說我是假革命真反共的最最危險的敵人,是資產階級右派分子,是右派分子中最狡滑者,因為咬人的狗不叫。

大幅標語提出來了,上面寫著:「右派分子王○○這條咬人不叫的狗被揪出來了」,同樣內容的大標語、小標語立即貼滿了大院內的牆壁,我也被眾人團團包圍起來,七嘴八舌,大吼小叫,要我當眾交代反革命罪行,有些人動手打我,有的人把我的頭壓下去,叫我低頭認罪,但也有的人說:「別打!別打!要他交代就是了。」

幾十個人圍著我吵鬧亂嚷嚷的,我怎麼好說?因此,不論他們怎麼嚷,怎麼逼,怎麼吼,反正我不講話。他們沒有辦法,一會兒把我推到屋裡,一會兒又把我拉到屋外,這麼進進出出,我橫下一條心,不講話就不講話。看他們伸拳弄腿,就像著了魔一樣,一個個如同神經失常的瘋子,對著我又吵又跳。

他們拿我沒有辦法,就派人把我看押起來,命令我好好想想,願意走哪一條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我老實交代,不要自絕於人民。

同時,派人查抄了我的寢室,把我寫的日記拿走了。他們組織了十幾人翻閱我的日記,採取了斷章取義、穿鑿附會等伎倆,從中摘錄了一百多條,要我逐條說清楚這麼寫的企圖和目的。常言道,一人難辯眾人口,我怎麼能夠說清楚!大會說,小會說,眾人和你說,一個人和你說,只要你不承認那是反共的言論,他就說你是狡辯,說你不老實,說你頑固堅持反共反人民立場,說你死心塌地反社會主義,說你要自取滅亡。

就這樣白天晚上的說,也記不清要我說了多久,大概有一個多月吧!我看他們陪說的也不耐煩了,就叫我寫,寫了一遍,沒有達到他們的目的,又寫二遍、三遍,也記不清楚寫了多少遍,反正他們是不滿意的。

記得有一天吃罷早飯,一個幹部向我大發了一頓脾氣,說我的反革命罪行是明擺著的,不承認也要承認,不承認也要定罪!從今天起,叫我別寫了,說我一天坐在屋裡寫寫寫,一點都不老實,拖延時間,狡滑!

用口說和用手寫,一共有五個多月。他們說這是挖材料的階段,也就是逼迫你承認是反革命的階段,有不少人在這個階段被挖進了墳墓。

的確,這個階段是很折磨人的。但有時為了避免這種煩人的糾纏,不得不採取他要什麼就給什麼的態度。比如,他說:「這一條你是不是在有意反社會主義?」我就說是。「那麼企圖目的是什麼?」我說是反黨反人民。

他說:「為什麼昨天你不老實,不這麼交代?」

我說:「不這麼交代,你不放過我。只有這麼說,你們的心裡才滿意,我也才得到滿意。」

「怎麼!怎麼!你這是什麼態度!王○○,你要對你的後果負責!」

我說:「我負什麼責?我如果能負責的話,你馬上就可以休息。」

他聽後又把我大罵一通。有時受不了,我就這樣回敬一下,實在太可惡了。

四、宣判

他們對我進行了檢查、交代、批判、鬥爭之後,就把我放在一邊,原來的事情沒得做,另派了任務,天天要給伙食團擔水、劈柴。轉井不深,容易提上來,而且不太遠,約300米,每天擔1000公斤的水,需挑20次,往返40趟,約走12公里,其中重載6公里。那時,我只有29歲,從小有勞動習慣,加上我的體質也不錯,開頭兩天有點不適應,以後那簡直不成問題。劈柴只供發火用,那要不了很多,劈一次可供幾天用。炊事員是在城關請的一名廚師,此人開始對我存有戒心,但後來見我勞動得很出色,很踏實,像個勞動群眾的樣子,對我的戒心就慢慢的解除了,並暗暗的對我說些安慰的話,飯菜都給我多留一些,特別吃肉的時候,都偷偷的給我特別優待。我除擔水劈柴以外,也幫忙洗碗、擦桌子、掃地。

這樣幹了不足一個月,就被集中到南充軍專區了。

集中到南充的右派,我記得共有九人。我們是屬於軍隊系統的,住一間大寢室,有衛兵日夜看守,出入大小便要請假,基本失去了自由。

我們九人,有的原先認識,有的初次見面,經過暗暗的交談,我們的家庭出身全是地主。多數人上陣參加了大鳴大放,像我這樣不放不鳴而成了右派的還有一人,就是南充專區的政治教員謝叔,我倆認識。他是西安人,畢業於西安大學歷史系,在專區教導隊講馬克思主義的。

一見面,我說:「你當右派不要緊,只是株連了馬克思,你是講馬克思主義的老師,現在成了右派,怎麼得了!」

他說:「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開玩笑!」

我說:「愁也沒有用,倒不如樂觀一點,管他媽的三七二十一,不就是叫去勞動改造脫胎換骨嗎?這有什麼了不起?」

謝叔焦慮的主要原因,是他剛結婚不久的婆娘要和他離婚,這確實是個令人苦惱的事。那時,我結婚也不足半年,但你嬸子知道我成了右派,而且要去勞動改造之後,沒有說一句抱怨的話。當時我要你嬸子好好考慮,最好是離婚,以免連累她。她說:「我不怕,你會回來的,我一定等你。」

到南充的第二天,軍專區召開軍人大會,我們被押到台前,低頭站立,聽候宣判。

軍事法庭首席審判長逐個宣讀了我們的反共罪行,然後判決:開除軍籍、公職,下放農村,由貧下中農監督勞動改造。下午,即用車把我們九人押往一個偏遠荒涼的大山區。從此,艱苦的改造正式開始。

五、改造的第一站:蒼溪縣九龍山

汽車載著我們連續開了八個小時,到了南充專區最北邊的蒼溪縣。他們早有準備,把我們九人押到一間大屋內住下,門口有武裝人員守衛。

第二天一早,邊吃早飯邊宣布了我們的去處。我們九人全分散了,一個人一處,大概是怕我們集中在一塊容易鬧事。我去的地方最遠,是蒼溪的最北邊,和旺蒼縣相鄰,距蒼溪縣城240華里。

早飯以後,馬上出發,自己擔行李,由一個人帶路,兼有押送的任務。此去所行之路不通汽車,全是山路,爬高山,穿深谷,走了兩天多,到了第三天上午,才走到目的地-新觀鄉。鄉政府的一位領導出來和押送我的人招呼,接著要我在門外等著,他們進屋裡去了。

不一會兒,那位領導出來向我說:「你去和平四隊,說好了的,到那裡去吃午飯,你可以走了。」說完,返身進屋去了。

我坐在行李上,沒有馬上走,因為這兩天的旅途勞累,我渾身困乏,腳上起了幾個血泡,兩腳一踏地就痛得鑽心,肚子餓了,口也乾得不行。心想:「到和平四隊去吃午飯,和平四隊在哪個方向?」

休息了一會兒,只好擔起行李起來走。這是一個有十幾戶人家的小集鎮,有一家飯館,因今天不逢場(四川叫趕集市為趕場),關了門,不營業。有一家招牌上寫著賣糕點的糖菓店,卻不賣糖菓,也沒有糕點,只有用麵粉做的一種小餅子,餅子裡沒有滲糖,滲了少許食鹽,外邊沾上了點芝麻烤製的,吃起來挺香的。就這樣的餅子,他也沒有多的,只有二十七個,我全買了。同時買了些火柴和香烟,香烟的品質很差。

這一件小交易,可能在當地算是大買賣,所以店主人高興了,便和我說話。

他問我:「你是不是下來改造的?」我答是。我問他去和平四隊走哪條路?有多遠?他說,去和平四隊還有十五里,並告訴我應走哪條路。我向他討了些水喝,便擔起行李來,向前走去。

這天是1958年的3月下旬,天氣晴朗。我擔著行李出了新觀場,走了約五里多路,就再也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就不走,找個向陽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吸了一支烟,吃起餅子來。這時我想,現在自由了,我應該充分的享受一下,抓緊享受一下這可貴的自由,這人類最基本的權利。

我躺在地上,心裡不覺一陣悲涼,我這不正像古時候的流放了嗎?咳!我犯了什麼罪?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三沒造謠傷害他人,我認認真真的工作,老老實實的做人,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啊~!」我高聲長歎了一聲,感覺心裡舒服了許多,「啊~!」我又高聲長歎了一聲。

這時太陽偏西了,一看錶,已到下午四點,該走了,正準備起身收拾行李,抬頭一看,一個小孩向我走來。

小孩走近了問我:「你喊啥子?」

我說:「喊著玩。」

小孩問:「你是不是下來勞動改造的?」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小孩說:「幹部給我們開了會的,說要下來許多許多壞人,要來我們這裡改造。」

我對小孩講:「我是來勞動改造的,要去和平四隊,你知道路嗎?」

小孩說:「從這裡向前走,走不多遠,就向左邊的那條路,下山就到了。」

我擔起行李向前走去,邊走邊想,這小孩提供的情報很重要,我們這些右派的來,上面早已作了佈置,向群眾作了宣傳和充分的準備。

剛才我躺在路邊吃麵餅,享受自由的時候,曾一度起過給他媽的一跑的念頭,現在看來,跑是跑掉了,但這裡山多溝深林密,人烟稀少,人走的路只有那麼幾條,如果跑不了被捉回來,罪加一等,更加麻煩。再說,你那位痴情的嬸子,是那樣堅定的等著我,對我抱滿信心和希望。要是沒有她,我的結果很可能不是今天這個樣子。我能活到今天,你嬸子起了重要的作用。

邊想邊走,不覺已下到山腰,眼前出現了幾戶住家。一問,這就是和平四隊,隊長就住在這個院子裡。

我向院子裡走去,剛進院子,從各間屋子的門口就湧出了不少的大人小孩,幾十雙眼睛冷冷盯著我這個陌生人。

我放下行李,抬頭掃了他們一眼,鎮靜的高聲說:「我是右派分子,叫王○○,老家山東,因反共反社會主義,成了資產階級右派,現來到貴隊,請求貧下中農對我監督改造。」就像京劇演員出台亮相的開場白一樣,現在想起仍覺好笑。但這確是我們下來之前,領導的要求。後來得知,我們這些個右派分子,有的就沒有像我那樣作開場白,結果就給群眾批判鬥爭了半天。

我的寢室在一間進門需彎腰的小閣樓,面積約有12平方米,但主人存放的雜物就占了三分之二。這些雜物是破舊的筐簍、犂、耙、鋤頭、糞桶等農具,全都散發出一種霉臭的氣味。閣樓裡沒有窗戶,所以這股霉臭摀在屋內,時間久了變得特別濃烈。

閣樓裡沒有床,只在樓板上放著捆稻草。

隊長叫我把行李搬進寢室,還沒等我放好,就喊我趕快下來上工幹活。

我拖著酸痛的兩條腿下來,隊長站在院子裡催我快一點,我咬著牙快走了兩步。隊長遞給我一個揹斗,要我和社員一塊向田裡送糞,且說這揹斗是向人暫借的,小心點不要搞壞了,今後需用的小農具,要自己購買。我答應著,拿了揹斗,和社員一塊走了。

在蒼溪縣山區,乃至雲、貴、川,不是上山,就是下坡,山路既窄又陡,有的路上一邊靠崖,一邊就是深溝高澗,農家一般拿進搬出,在這種山路上肩挑十分不便,且非常危險,所以都是用揹的。東西揹在背上,空出雙手可以攀扶抓拉,行走較為安全。

我拿起揹斗套在肩上試了試,感覺揹帶長短合適,以為沒有問題,心裡想不就是像當兵揹背包一樣嗎?結果,當真正揹上約50公斤的人畜糞便時,才馬上體驗到根本是兩回事。那揹斗的兩根背帶立即向肉裡殺去,腰也不能直立了,必須彎下去才能保持重心,走起來就像鵝一樣,一歪一歪的挪動。

我們一塊送肥的共六、七人,我被夾在中間,走在後邊的老催我走快一點,說不然,返回來天黑了,看不見路。我抬頭一看,已和走在前面的拉開了一段距離,就咬緊牙趕快跟上去,但不管我多麼努力,距離越拉越大,加上爬山時山路既窄又陡,稍一不慎,就要滑垮下來。我累得大汗淋漓,脊背酸痛,兩腿軟顫。走在後面的不耐煩,有的就罵人了。

「你這個狗日的右派分子,怎麼搞的,還走不走?」

「右派分子耍死狗,你反社會主義的勁頭哪裡去了?」

「把那個野豬日的拉開,別把我們擋住了!」

罵著罵著,後面一個青年人把我撞了一下,我一個趔趄,兩手空抓,就滾下山溝去了。幸好溝不太深,只有三米多,我翻滾了幾圈,落在溝底的亂石堆上。我的意識還很清楚,但渾身麻木,一動也不能動。

上面傳來一陣笑聲,有的還罵了幾句:

「甩屍你這個狗日的!」

「該揹囉!」(這是四川土話,即活該倒霉的意思)

隨他們怎麼罵,反正我不答話。

後來有一個人向我喊:「王○○!你聽著,自己起來回院子裡去,我們是不管你的。」

慢慢的,我開始感覺頭部、兩膝和手臂有些痛了,恢復知覺後,就掙扎的爬起來,一次、兩次都失敗了,再來,咬緊牙硬撐起來,一個沒站穩,又坐了下去。

我想,不慌,多坐一會兒可能要好一點。就坐著,先打掉一頭一臉的糞便。這糞便乾的很不均勻,有的還很溼,沾在身上抖不下來,而且臭得難聞,我顧不了這些了,抖了個大概就行了。

等精神體力較剛才好多了時,就慢慢的爬起來,試著活動一下腿,感覺還好,骨頭沒斷,破點皮不怕。感覺前額有點痛,一摸是溼的,是血,頭碰破了,就把帽子向下拉了一拉,把傷口蓋起來,以免受到感染。

我把揹斗裡的糞倒光,揹著空背斗,慢慢順著溝底向上走了一段,找尋坡度較緩的地方爬上去,等回到院子裡時,已過了下午七點,天早大黑了。

剛進院子,女房東在屋門口給孩子餵奶,一見我就說:「你怎麼先回來了?」

我答:「我跌到溝裡去了,糞倒了,沒有去成。」

她說:「那也好,你把這點玉米拿去,推成粉子,今天晚飯好吃。」

我說:「我的頭打破了,腿也打痛了----」

不等我說完,她很不耐煩的說:「那點傷痛怕啥?快去!」

我只好接過玉米,放下揹斗,向石磨走去。

這個女房東,一個十足的母夜叉,在我的背後仍大聲斥責:「在我們這大山裡,滾崖打觔斗是家常便飯,擦破點皮肉就不想幹活,那你這個右派分子就別想!別說你,我們貧下中農從來就沒有那麼貴氣過!」

我推著磨棍,一拐一拐的繞著磨道一圈一圈的推著,石磨擦擦的聲音,像是在為我哭訴。同時,我心裡也在酌磨著,咳!看來今後要倍加小心才是!我以前的思想準備太欠充分,對山區農民勞動的艱苦估計不足。我當前所面對的,可不是什麼小橋流水、蝶舞花香那樣浪漫田園風光的氣氛,的確,在下來之前,我曾這樣幻想過,現在看來,必須重新調整思想。

(我還沒有寫完就住進了醫院,原打算再抄一遍,現在看來太費勁,不抄了,就把一稿寄來,現在通信基本正常,估計不會丟失。我是慢性病,要住院進行治療一個較長的時間才行。)

三叔

1989.5.1

2007/10/06

三叔的來信1

我手頭上留著幾封我在四川三叔的來信,因為種種的原因,我只有這幾封。後來,聽說三叔他老人家過世了,不幸,他想見我們的心願終究還是落空了。這幾天想起這段往事,便想將他的來信作個整理,作為我父親半自傳的補充。

侄:

最近寄給你們兩封信,從時間上,我估計該收到了。前一封,是收到你的來信的覆信;後一封,是談冷家山。談冷家山,我越想越感覺沒有談好,但力不從心,只能如此。我想,有些細節,待你們回大陸探親時,咱們再去找人給補足,我也很想知道個究竟。

88年11月27日,華鎣市成立了台屬聯誼會,12月中旬,我才被確認為是台屬,並被吸收為會員。確認為台屬的條件是,有台灣親屬寄來的信件和照片,他們驗證之後,認為不假,我才獲得此資格。我尚未去參加活動,對這個聯誼會的宗旨還不明確。不過,從報刊等方面得到的信息,它的宗旨估計是:聯絡感情,宣傳政策,加深了解,摒棄前嫌,引進外資和技術,終極目的是為海峽兩岸的統一服務。據說,聯誼會還成立了個股份有限公司,每股人民幣500元,股票只對台屬,不對外。這個公司經營什麼,我現在不明,我也不想加入,等弄清楚以後再說。不過,我認為還是不介入旁觀為上。

去年12月中旬,接我表弟于東譧(我三姑的孩子)從山東來信談,你金發大哥有個大舅叫秦?澄,於九月間從台北回山東探親。他的老家是昌樂縣高崖村,距冷家山10公里。49年以後,他家是什麼狀況,不明。據你東譧表叔說,這次?澄回家只住了兩天就走了,曾到你東譧表叔家坐了五分鐘。可見家裡的親屬不多了,而且情況也不怎麼好,所以無眷戀之處,倒不如早走的好。這種心情,我在1974年回山東時,深有感觸。不見想見,一見就無限傷感。從那至今雖十幾年了,但每每想起,一種悲憤的情緒就湧上心頭。真是一言難盡!

昌樂縣的高崖村是我的外婆家,也是你的大姑母家,又是你大伯母的娘家。可惜,我對外婆家的情況一無所知,不認識舅父和姨母,更談不上表兄、表姐了。之所以出現這麼一種糟糕的局面,是因為在我只有五歲那年,你的祖母懸樑自盡了。這一下子就惹惱了我外婆一家。後來聽說,他們來了不少的人,把我們家鬧了個天翻地覆,因此,雙方感情澈底破裂。從此,你祖父就再也不准我們走外婆家了。這是我們五姊妹兄弟在童年時期,遭受的一次最嚴重的打擊。那時,你大姑母最大,只有十二歲,我最小,是五歲,你父親七歲,你二姑九歲,你大伯父十歲。就這麼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的五個孩子,你的祖母為什麼忍心拋棄我們去尋短見呢?這至今還是個謎。不過這個謎儘管沒有人向我們講,年幼不懂,但隨著年齡和社會經歷的增長,我們就逐步能夠理解了。

高崖村多數人家姓秦,一般都擁有不少田地,你大姑家和你金發大哥的外婆家都是地主,理當屬於改革之列。因此,秦氏家族也像咱們王家一樣,各奔東西了。聽說你金發大哥有一個什麼親戚在美國,具體情況不了解,金發從不向我談這些。我回山東探親至今十幾年了,他從未給我寫過一次信。這個孩子從小被寵壞了,因此沒有禮貌,對自己的父母說罵就罵,說打就打。那年我回山東,你二姑母向我說,有一次,金發把你大伯父甩倒在地,騎在背上,用拳頭打了一頓。金發為什麼如此仇視他父親?因為他父親是地主,他要和地主劃清界限,以表明自己站到了無產階級一邊。他所以不被重用,前途渺茫,處境艱難,主要是這個地主父親壞了事。我得知這個情況之後,把金發狠狠地臭罵了一頓。幸虧當時他不明確我的身分,否則,他定會進行反擊,並把我搞得很被動。因此,我傷了他的心,他也傷了我的心,決裂了,但我認為毫不足惜。

目前,大陸部分青年人道德觀念太差,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美德在無情的遭到踐踏。尊重師長差勁了,父母遭到凌辱拋棄的常見報端;什麼尊重婦女、尊敬老人、愛護兒童,說得多,效果少;見利忘義者、要錢不要命者、要錢不要臉者,時有發生;老人、兒童落水了、歹徒行凶了,無人相救。這種腐敗的社會風氣在漫延著。美籍華裔教授郝金生在大陸訪問講學之後慨歎:「衷心希望中國不要成為〝野人之國〞。」這位郝教授任教於紐約工業大學,郝教授在今年夏天田紀雲副總理訪問紐約時,曾當面向他提出過這個問題。這次他回國後更感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和緊迫性。(見中國青年報,1988.12.9)國外的華僑都在為世風日下的景況著急,作為炎黃子孫好像還在無動於衷,真是可悲!所以如此,是和某些當權者有直接關係。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這路貨色,哪能戒人?1989年《人民日報》元旦社論稱:「黨政機關和社會上的某些消極腐敗現象,也使人觸目驚心。」「新的一年裡,我們一定要從嚴治黨,從嚴治政,特別是在廉政方面採取更切實有力的措施。」但願如此!

我本不想評論時弊,只因金發的行為使得我說了這麼幾句。多餘的,老百姓著急有什麼用?空的!不講了。

下面另換個話題,原打算在今年春節前,讓你們得到一張我家全體成員的集體照片,現在要落空,原因是集中不到一塊,有兩個從事商業,春節前後生意好,忙。我就和你嬸子兩人去照了一張,彩照要到重慶沖洗,前後等了一個月,寄來了,可惜照壞了,走了樣,不像。後來才從你力君妹妹手裡找了一張84年照的,也好,總算不全落空,就這麼將就一下。過年了,這就算見見面。今後找機會,再照好寄來。

你們寄給我的你父親的那張照片,被你在上海的那位四叔要去了。我和他是堂兄弟,從小關係很好,他要,我只好給。但我想再要一張,如果不困難,望下次來信寄來。因為不斷的想看一看,有時一天看幾次。你的那位四叔和你父親和我,雖是堂兄弟,但年齡、性格相近,從小就如親兄弟一樣。

我和你嬸子都好,勿念。今年是咱們找到了失散四十年的親人之後的第一個春節,因此這個春節不同尋常,值得高興。

祝

平安、順利、愉快

三叔 

1989年元月7日

2007/10/03

眼角下垂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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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歲那年,我因為胃幽門阻塞、12指腸糜爛到了必須手術切除的程度,在醫院躺了半個多月。

那半個多月裡,我初戀的小女朋友星期一到星期六下了課,天天從板橋的學校坐車到公館的醫院來看我。這是所軍醫院,大門口有憲兵看守。有一天她來晚了,過了探病的時間,她小姐於是就跑給憲兵追,欺負憲兵不能離崗位太遠,進了病房得意的對我哈哈大笑~!扯遠了。

今天在回家的捷運上,對面博愛座的一個老先生把我給嚇了一跳!樣子實在太像那年天天到醫院推銷醫療用品的老先生!當然,不可能真的是那人,已過了2、30年呢!

那陣子,我天天見到那人,心裡警惕自己,以後老的時候,千萬不能老成這個樣子!今天再見到這位幾乎一模一樣的翻板,才驚覺地想起往事。回家照鏡一看,原來自己也差不多快要老成了這個樣子!

唉!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囉!

2007/06/06

Good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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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ows 95 留在我腦海中唯一的美好回憶 , 就是安裝光碟裡的一首 MV : Good Times .

這首 MV 是微軟特別收錄用來展示 Win95 影音多媒體效能的 , 格式是 AVI , 以今天的標準來看 , 影音的品質當然比較粗糙 , 但是這絲毫不影響一首好音樂該有的魅力 : 讓人久久難以忘懷 .

和大多數人一樣 , 當年 , 這首 MV 我也是反覆 PLAY 了 N 遍 . 後來 , 95 退場了 , 一路用到如今的 XP , 差不多就將她給忘了 . 剛好 , 端午假期要回彰化 , 順便幫小姨子灌 XP , 小姨子剛買新電腦 , 用不習慣 VISTA , 就說了 : 把你有的機絲都帶下來吧 ! 昨晚得空 , 打開軍火庫點校兵器 , 看到 95 躺在角落裡 , 突然想起這首 MV . 抱著戀戀風塵的懷舊心情 , 將 CD 放入光碟機裡 , 在 HOVER 夾子裡找到了這首 , 啊 ! 仍是十分動聽啊 ! 喊 Mei 來看 , Mei 說 : 咦 ? 這不是諾拉瓊斯嗎 ? 把我氣到口不擇言 , Mei 也沒好氣反唇相譏 : 那你又知道是誰 ? 我當然 -------- 也不知道 ! 這下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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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 Good Times 主唱者是 Edie Brickell , 1966年出生 . 1988年以 "What I Am" 登上 Billboard 單曲榜 Top7 , 1992 年她嫁給 Paul Simon , 就是 "Simon & Garfunkel" 其中的一位 . 這首 "Good Times" 收錄在 Edie Brickell 的專輯 "Picture Perfect Morning" 裡 , 1994年發行 .

有人說 Edie Brickell 的歌適合在夏天的午後聆聽 , 可以消除暑熱的煩躁 , 具有心涼脾透開 . 去暈止眩的功效 , 聆聽後去大間病院檢查就知 .

附歌詞如下 :
You don't even have to try
It comes easy for you
The way you move is so appealing
It could make me cry
Go out driving with my friends
In Bobby's big old beat up car
I'm with a lot of people then
I wonder where you are
Good times, bad times, give me some of that
Good times, bad times, give me some of that
Good times, bad times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
Don't want to walk you to the door
I spend a little time with you
I want a little more
Good times, bad times, give me some of that
Good times, bad times, give me some of that
Good times, bad times, give me some of t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