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8/02

一鳴驚人

「一鳴驚人」是誰說的?這原是昨晚徐先生與廖小姐夫妻倆切磋學問的題目。

今天徐問我,我答,是「齊宣王」。徐搖頭說,是「楚莊王」才對,並謂廖小姐也說是「齊宣王」。

「一鳴驚人」有兩說,我有印象,但我說的「齊宣王」是錯的。查過以後,結果不是「齊宣王」,是他的爸爸「齊威王」才對。

「一鳴驚人」是楚莊王說的?還是「齊威王」說的?前人早已發現,但似乎沒有定論,因此辭典也多兩説並存,教育部辭典記載「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典故出自:

語本韓非子˙喻老:「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

史記˙卷一二六˙滑稽傳˙淳于髡傳:「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韓非子˙喻老記載的是「楚莊王」,史記˙滑稽傳記載的是「齊威王」,這是兩說各自主要的出處。(教育部辭典未表明「楚莊王」、「齊威王」,失之過略。)

楚莊王(前613年-前59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

戰國末期法家學者韓非(約前281年-前233年)的著作「韓非子.喻老」記載:

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為也。右司馬御座而與王隱曰:「有鳥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飛不鳴,嘿然無聲,此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衝天;雖無鳴,鳴必驚人。子釋之,不穀知之矣。」處半年,乃自聽政,所廢者十,所起者九,誅大臣五,舉處士六,而邦大治。舉兵誅齊,敗之徐州,勝晉於河雍,合諸侯於宋,遂霸天下。

齊威王(前378年-前320年),戰國中期東方霸主。

西漢史官司馬遷(前135年-前86年)的著作「史記.滑稽傳」記載:

齊威王之時喜隱,好為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

讀過以上兩段記載,楚莊王、齊威王這兩位前後相差兩百多年的君主,都在沉睡中被同一隻鳥驚起而激發鬥志,兩者故事情節何其相似?不可思議的雷同,難道是歷史重演?令人驚訝不已!

且先不必爭執孰真孰偽?司馬遷在同一本著作裡自己就並存了,「史記.楚世家」記載:

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鍾鼓之閒。伍舉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居數月,淫益甚。大夫蘇從乃入諫。王曰:「若不聞令乎?」對曰:「殺身以明君,臣之願也。」於是乃罷淫樂,聽政,所誅者數百人,所進者數百人,任伍舉、蘇從以政,國人大說。

奇怪吧!太史公搞出這一鳥兩事,難道他自己也不察嗎?

再多找找別的記載。

西漢末年皇室貴族劉向(前77年-前6年)的著作「新序」也記載是楚莊王的故事,不過只有上半段雷同,後半段岔到別的地方去了:

楚莊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士慶問左右群臣曰:「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胡不入諫?」左右曰:「子其入矣。」士慶入再拜而進曰:「隱有大鳥,來止南山之陽,三年不蜚不鳴,不審其故何也?」王曰:「子其去矣,寡人知之矣。」士慶曰:「臣言亦死,不言亦死,願聞其說。」王曰:「此鳥不蜚,以長羽翼;不鳴,以觀群臣之慝,是鳥雖不蜚,蜚必沖天;雖不鳴,鳴必驚 人。」士慶稽首曰:「所願聞已。」王大悅士慶之問,而拜之以為令尹,授之相印。士慶喜,出門顧左右笑曰:「吾王成王也。」中庶子聞之,跪而泣曰:「臣尚衣 冠御郎十三年矣,前為豪矢,而後為藩蔽。王賜士慶相印而不賜臣,臣死將有日矣。」王曰:「寡人居泥塗中,子所與寡人言者,內不及國家,外不及諸侯。如子者,可富而不可貴也。」於是乃出其國寶璧玉以賜之。曰:「忠信者,士之行也;言語者,士之道路也。道路不修,士無所行矣。」

另外,秦始皇的親生爸爸呂不韋(約前290年-前235年)出資編輯的秦國版百科全書「呂氏春秋」也記載是楚莊王的故事:

荊莊王立三年,不聽而好讔。成公賈入諫。王曰:「不穀禁諫者,今子諫何故?」對曰:「臣非敢諫也,願與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設不穀矣?」對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動不飛不鳴,是何鳥也?」王射之。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其三年不動,將以定志意也;其不飛,將以長羽翼也;其不鳴,將以覽民則也。是鳥雖無飛,飛將沖天;雖無鳴,鳴將駭人。賈出矣,不穀知之矣。」明日朝,所進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說,荊國之眾相賀也。

從記載數量的多寡來看,楚莊王占多數;從記載年代的先後來看,也是楚莊王最早;從司馬遷史記一鳥兩事來看,也許太史公就是説,淳于髡是師法伍舉的故智。

但楚莊王説各版本的進諫者都是不相同的人,也讓人懷疑這個故事或許根本是杜撰的,好像説故事一樣,後面説的總會比前面的要更添油加醋。且看,韓非的版本,楚莊王只殺了五個人;到了司馬遷的版本,楚莊王就殺了數百人,好像好萊塢電影的續集,後集永遠要比前集死的人更多。楚莊王説不可信,當然齊威王説就更可疑是楚莊王説的山寨版了,雖然齊威王一集只殺一個人。

比較有跡可循的説法是,「隱」這種不直話直説、拐彎抹角、猜謎、打比方、隱喻的語言技巧,在戰國時代極為常見,而在説話直接、質樸的春秋時代似乎尚未出現?至少從春秋、左傳是找不到旁證的。

究竟是一真一偽?兩説並存?兩説皆偽?最終仍無答案。

走筆至此,倒是對徐先生與廖小姐夫妻倆的切磋學問,在心裡泛起無比的欣羨,好比趙明誠與李清照,塵世夫妻勝似神仙眷侶,才是令人嚮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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